林墨灌完最後一口，把碗遞給方怡。
「把孩子放炕上，蓋兩床厚被子，暖一晚上，命保住了。」
他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
「明天早上再抱過來複診一次，不礙事。」
李嫂的腿徹底軟了。
方怡和方晴一左一右架著她，才沒讓她當場坐地上。
她拼命掙開兩人的手，撲通跪在林墨面前。
額頭朝著冰冷的泥地就磕了下去。
咚！咚！咚！
三個響頭，實實在在的，磕得地上砸出三個淺坑。
「大恩人！林大夫是大恩人啊！」
李嫂整個人趴在地上，雙手抓著泥土，嚎啕大哭。
林墨彎腰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拽了兩下沒拽動，李嫂跪得太死了。
「起來。」
李嫂不起。
「我說起來。」林墨加了把勁，硬生生把人提了起來，拍了拍她肩膀上的泥。
「別跪了，回去把炕燒熱，炕頭備一碗薑湯。
半夜孩子要是醒了就餵兩口，別餵多，記住了沒？」
李嫂哭得說不出話，拼命點頭。
林墨回灶房拿了條干棉布出來，把鐵蛋裹得嚴嚴實實。
孩子的呼吸已經平穩了，臉上的血色比剛才好了不少。
王建軍主動走上來，伸手把鐵蛋接過去抱在懷裡。
「嫂子，走吧，我送你們回去。」
王建軍抱著孩子走在前頭，李嫂踉踉蹌蹌跟在後面，老趙頭和劉柱子一左一右攙著她。
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北坡的雪道上。
院子裡安靜下來了。
大黃和二黃自始至終趴在牆根沒動，四隻虎眼眨巴眨巴地看著林墨。
酸菜魚的湯汁灑了一地，剁椒魚頭的盤子歪在條凳上，紅油辣椒流了半截凳面。
她一件一件地撿起來，擦乾淨，碼好。
方晴站在八仙桌邊，手裡攥著塊抹布。
桌面上還留著鐵蛋吐出來的河水痕跡，渾濁的泥漿水幹了一半。
林墨從灶房出來，手裡拎著一根大棒骨。
走到院牆根，把骨頭扔給大黃和二黃。
兩頭猛獸低嗚一聲，各叼了半截，安靜地趴著啃。
方怡把最後一隻碗放回灶台，出來站在院子裡。
「林哥，那孩子真沒事了？」
「沒事了，灌了半碗鱉湯下去，暖一夜，明天早上我再看一次就行。」
方怡點了點頭，低著頭回灶房去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林哥，你真厲害。」
聲音悶悶的，不知道是誇人還是鼻子酸了。
林墨靠在院牆上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嘴裡。
劃了根火柴，深吸一口。
白煙在零下二十多度的空氣里凝成一團濃霧，散得很慢。
方晴擦完桌子從屋裡出來，抹布往門框上一掛，快步走到林墨身邊，站定。
她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幾秒。
「林哥。」
「嗯。」
「剛才門口那個老趙頭說鐵蛋不行了的時候，我以為……」
方晴咬了咬下唇，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她抬起頭，看著林墨叼著煙的側臉。
「你到底還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林墨吐了口煙，偏頭看她一眼。
「想知道？」
方晴的耳根燒起來了。她啐了一口，轉身就走。
「誰稀罕知道！」
走了三步，又停下了。
沒回頭，聲音壓得很低：「……鱉湯還有沒有剩的？」
「砂鍋里還有半鍋，熱熱就能喝。」
方晴哦了一聲，快步往屋裡走，腳步比平時急了不少。
......
第二天，清晨，林墨收了八極拳的架勢，長出一口白氣。
方怡端著棒子麵粥和貼餅子從灶房出來，圍裙上沾了苞米麵渣，辮子甩在背後晃來晃去。
「林哥，進來吃飯了。」
林墨進屋接過碗，往八仙桌邊一坐。
正屋門帘子掀開縫，方晴側著身子擠了出來。
兩條腿走路的姿勢有點彆扭，臉上殘留著紅暈，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擱。
她繞著桌角畫了個弧線，刻意跟林墨隔了半米遠才落座。
筷子在鹹菜碟子上空戳了幾下，才哆哆嗦嗦夾起一條蘿蔔絲。
方怡低頭喝粥，笑了笑，沒吭聲。
方晴感覺到姐姐那瞬的表情，耳根噌地又燒起來，把臉埋進粥碗裡猛扒了兩口，燙得直吸氣。
「慢點。」林墨遞了杯溫水過去。
方晴接水的手抖了下，杯子差點沒拿穩，趕緊雙手攥住灌了兩口。
整個人從脖子根紅到耳朵尖。
院門被敲響了。
不是一個人的動靜，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隔著木板門都能聽清楚。
大黃和二黃抬了抬腦袋，鼻子抽了抽，沒起身。
是熟人的味道。
因為有人敲門，林墨放下筷子走到院門前拉開門。
門外站了一溜人，打頭的是李嫂。
她雙手捧著個柳條籃子，裡頭碼著二十個凍雞蛋，每個雞蛋底下墊了層干稻草。
李嫂身後跟著七八個婦女。
桂花嬸抱著大捆用草繩紮好的干蘑菇，趙嬸子端著個搪瓷盆，裡頭是一盆自磨凍豆腐。
劉嬸拎著半籃子干紅棗，棗子個頭不大但顏色暗紅，一看就是攢了很久的。
後頭還有幾個，有拎干木耳的，有拿凍柿子的。
李嫂一見林墨，膝蓋就往下彎。
林墨一把攥住她胳膊，力氣不大但穩得很，直接給她拽住了。
「站好了，說過了不興這套。」
李嫂眼圈當場紅了，嘴唇抖了兩下，聲音發緊。
「林大夫，鐵蛋那條命是您給的，我們娘倆這輩子……」
「行了。」
林墨鬆開手，語氣隨意。
「孩子好著呢，站在這兒哭不如讓我看看他。」
李嫂使勁擦了把臉，側身回頭。
「鐵蛋！過來！」
一顆腦袋從李嫂身後探了出來。
鐵蛋裹著件大兩號的厚棉襖，袖子卷了三圈，臉蛋紅撲撲的，眼珠子骨碌碌轉。
鐵蛋沒看林墨，整個人探出半個身子，腦袋歪著，盯著院牆根趴著的大黃和二黃。
兩頭東北虎也歪著腦袋盯他，虎眼眨巴眨巴的。
「大老虎……」鐵蛋聲音興奮，「娘，大老虎！」
李嫂嚇得一把拽住他後領子，把人往自己身後拉。
「老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