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隊伍已經走出了後山老林。
遠遠地,透過風雪,已經能望見大嶺屯村口幾縷裊裊升起的炊煙。
那是留守在家的婆娘們在燒火做午飯。
劉柱子早就按捺不住心頭的激動。
他快跑兩步衝到一處高坡上,雙手攏在嘴邊成喇叭狀。
扯著嗓子,把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朝著下方的屯子拼命吶喊。
「大嶺屯的老少爺們,快出來看啊!」
「野豬拉回來嘍,咱們今天開葷啦!」
這一嗓子穿透力極強,順著山風,直截了當地砸進了大嶺屯的每一個角落。
整個村子一下子沸騰起來。
不到一袋煙的功夫,大嶺屯的土路上全是從各家屋裡湧出來的人。
男女老少,不管是在家納鞋底的婆娘,還是在炕頭抽旱菸的老漢。
全都裹著打補丁的破棉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打穀場方向跑。
幾百號人烏泱泱地聚在寬敞的場院上,黑壓壓的一片。
當六副大爬犁滿載著十四頭巨大的野豬慢慢拉進打穀場時,人群跟著哄開了。
人群中議論聲嗡嗡一片,大伙兒指指點點,滿臉興奮。
可看著看著,人群里有個眼尖的後生發現了不對勁。
「哎,你們看,這豬身上咋連個槍眼和刀口都沒有?沒傷啊!」
旁邊一個老漢也湊近看了看,臉色一變。
「還真是!連點血跡都沒見著。
這死得不明不白的,該不會是真得了啥瘟病吧?」
這話一出,原本熱烈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嗡嗡聲小了下去,不少人臉上露出了忌憚的神色。
拉豬回來的劉柱子一聽這話,急了。
他把手裡的麻繩一扔,指著那個老漢就開罵。
「瞎咧咧啥呢!什麼瘟病!小林大夫親自在山上驗過屍,這是半夜速凍死的,乾淨著呢!沒問題!」
老趙頭也站出來,用大菸袋鍋子敲了敲爬犁邊緣。
「剛才小林大夫親口說的肉沒問題!
你們誰要是不敢吃,等會兒分肉的時候就別往前湊,正好我們幾家多分點!」
一聽「小林大夫親口驗過」,人群里的恐慌散了個乾淨。
在大嶺屯,林墨的話極具威信。
「哎喲,小林大夫看過那肯定沒問題!」
「就是,林大夫說能吃,那就算是有毒我都敢吃!」
林墨從隊伍最前面走出來,雙手依舊揣在兜里,站在場院中央的高台上。
他沒理會下面的喧鬧,往台下看了一圈,一句話直接定了調。
「燒水的燒水,磨刀架案的架案,按屯子裡的老規矩,全屯分肉!」
話音剛落,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就在這時,大隊部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咳嗽聲。
胸口斷了肋骨的徐老山,在兩個村民的攙扶下,一步一挪地趕了過來。
老頭子固執得很,這種全屯分肉的大事,他這個當支書的必須親自坐鎮。
林墨看著徐老山走過來,見他臉色比昨天紅潤了不少,藥是起了作用了。
林墨沒阻攔他,只是輕聲叮囑了一句。
「坐著看就行,不許彎腰使勁,再傷著了,我可不管你。」
徐老山連連點頭,在長條凳上坐穩了。
看著眼前十四頭大野豬,老頭子激動得渾身發抖,滿臉堆笑。
他提了口氣,強忍著胸口的隱痛,指著下面還在交頭接耳的村民,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都愣著幹啥?燒開水去!」
徐老山這中氣十足的一嗓子,徹底點燃了大嶺屯的打穀場。
「動起來!大伙兒都動起來!」
老少爺們精神振奮,立馬散開各忙各的。
沒多大工夫,打穀場上就架起了六七口平日裡熬豬食、燉大菜用的大號鐵鍋。
粗大的硬木柈子塞進灶膛,火苗燒著鍋底呼呼作響。
鍋里的井水很快翻滾起來,濃白的水汽沖天而起,把整個打穀場烘得暖洋洋的。
十幾個光著膀子、只穿著破粗布褂子的漢子,手裡拎著水桶,開始給野豬燙毛。
野豬皮糙肉厚,外頭那層松脂泥殼凍得十分堅硬。
大伙兒用滾燙的開水反覆澆,再用鋒利的刮刀一點點往下刮。
「嗤啦啦」的聲音響成一片。
場地另一邊,五六個粗壯的殺豬匠已經架好了厚實的木案板,把磨得鋥亮的殺豬刀在磨刀石上蹭得霍霍直響。
開膛、破肚。
嘩啦一聲,熱氣騰騰的下水滾進早就備好的大木盆里。
屯子裡的女眷們早就等不及了。
幾個手腳麻利的大嬸端著木盆,一邊接豬血,一邊用粗鹽和溫水反覆揉搓那膻味沖鼻的豬腸子。
半大的孩子們在場院周圍瘋跑,撿野豬掉下來的粗硬鬃毛,打算拿回家扎刷子,嘴裡還唱著不知從哪聽來的順口溜。
整個場面熱火朝天,十分熱鬧。
到了拆骨卸肉的環節,王建軍成了全場的焦點。
普通的殺豬刀砍野豬的大骨頭,幾下就得卷刃,漢子們砍得滿頭大汗也沒卸下幾塊。
王建軍嫌他們磨嘰,一把將擋在前面的人扒拉開。
「起開起開,看你們那沒吃飯的樣兒,讓我來!」
他大步走到案板前,從旁邊抄起一把平日裡劈柴用的雙刃大板斧。
他左手按住半扇野豬排骨,右手掄起大板斧。
「呼!」
斧刃在空氣里撕出一道粗重的風聲。
「咔嚓!」
手起斧落。
野豬的脊椎骨硬得很,可在王建軍這把子力氣和重斧的劈砍下,照樣應聲斷成兩截。
斷口處平滑整齊,連點骨頭渣子都沒碎出來。
旁邊幫忙的漢子們紛紛豎起大拇指。
王建軍根本沒搭茬,一斧接著一斧。
斧頭在他手裡快速揮舞,劈砍聲十分密集。
不到十分鐘,一頭四百來斤的野豬,就被他乾脆利落地劈成了大小均勻的肉塊。
不帶半點拖泥帶水。
日頭不知不覺偏向了南邊。
一直忙活到中午十二點。
十四頭大野豬,連皮帶骨、帶內臟下水,被分得乾乾淨淨。
每一戶少說都分到了十幾斤上好的野豬肉,外加幾斤大骨頭和下水。
分肉大會終於散場。
大嶺屯的土路上,村民們三三兩兩結伴往家走。
每個人手裡都提溜著用草繩串起來的沉甸甸的野豬肉,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喜氣。
路上的說笑聲、討論聲,隔著老遠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當家的,今晚這肉咋吃?是切片爆炒,還是用大鐵鍋燉上?」
一個胖媳婦看著手裡的肥肉,笑得合不攏嘴。
旁邊的漢子抽著旱菸,毫不猶豫地拍板。
「當然是酸菜白肉血腸!
多切點肥的,把咱家地窖里那缸醃得發酸的大白菜撈出來,加上粉條子,狠狠地燉上一大鍋!」
打穀場上的人漸漸散去,只留下幾個護村隊的漢子在清理場地上的血水和內臟殘渣。
林墨雙手揣在兜里,走到還坐在條凳上的徐老山跟前。
老頭子人是高興,但在這冷風裡坐了大半天,臉色已經有些發白,額頭上又開始滲出虛汗。
昨天剛斷了肋骨,哪經得起這麼折騰。
「行了,別在這硬撐了。」
林墨看著他,語氣不容置疑。
「肉也分完了,趕緊回去躺著。」
「要是留下病根,以後有你受的。」
徐老山不敢反駁,老老實實地點頭。
在兩個村民的攙扶下,他慢慢站起身,衝著林墨感激地笑了笑。
「小林大夫,今天這事兒辦得漂亮!咱們大嶺屯的爺們,心裡都記著你的好呢!」
林墨沒接這茬,只是轉過身準備往北坡小院走,臨走前不忘交代一句。
「少說客套話,記住我說的,三天之後來我院裡複查。」
徐老山連聲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