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樹下。
少年迎著陽光,笑容熱烈。
許弋一直端著的中年人架子,終於徹底放下。
無拘無束,無所顧忌。
眉眼處的少年感滿得快要溢出來。
彬哥劫後餘生,坐在后座傻笑,鼻翼因激動而擴張,顯得鼻孔老大,大得令人想叫紫薇。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本來他都準備認命了,沒想到許弋竟然能絕處逢生。
一想到許弋剛才神乎其技的臨場反應,他就忍不住叫絕。
「臨危不亂,從容應對。
弋哥,帥我一臉啊!
認識你十幾年,就今天最讓我佩服。
那一聲爸叫的,絕了,一眼萬年。」
這話聽著怎麼有點不對勁呢?
許弋透過後視鏡,狐疑地瞄了彬哥一眼。
「你是誇我還是損我?」
「當然誇你,你救了我一命。
赴湯蹈火啊,弋哥!」
彬哥左一個弋哥,又一個弋哥,叫得比媽媽桑還歡。
上躥下跳表忠心的滑稽模樣落到許弋眼裡,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表情似笑非笑。
「你是圖那兩百塊錢吧?」
「嘿嘿,見者有份嘛。」
「少來,那是我裝兒子賺來的,是我的辛苦費,你又沒吃虧。」
是這麼個道理。
彬哥嘟囔幾句,沒再糾纏,轉而聊起遊戲,復盤剛才那幾把黃金晉級賽,話語間滿是惋惜。
「哎,真倒霉,差一把晉級。
要不來檢查,我今天就黃金了。
真希望快點長大,成年了我看誰還敢攔我上網。
來檢查,我一張身份甩過去。
想去外面吃就去外面吃,想通宵就通宵,多爽哦。」
許弋沉默了,想笑彬哥天真,卻說不出口。
坐在后座的人是彬哥嗎?
不,分明是年少的自己。
曾經他也嚮往過長大成人。
可真的長大後才發現事與願違。
成年人多是身不由己。
大部分人的結局無非變成無聊清醒的大人。
珍惜現在吧,少年,長大並不幸福。
長大其實是個難過的詞。
紅燈亮起,許弋單腳撐地,回想起很久以前刷到的視頻。
說是假如碰到年輕時候的自己,你會對他說什麼?
現在他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算了,那個犟種什麼也聽不進去。』
輪胎壓路面發出滋啦聲。
一輛讓所有知行畫室考生膽戰心驚的白色凱美瑞緩緩剎停。
車窗落下,露出胡老師那張面無表情的老臉。
嗯,有殺氣?
許弋下意識扭頭,視線和胡老師撞上。
夏侯惇遇楊戩,四目相對。
人生處處有驚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要是說去買畫具,您信嗎?」許弋訕訕一笑,尷尬得差點從電動車上蹦起來。
上一次這麼尬還是看米迦勒之舞。
桂林仔螺旋升天。
胡老師強忍著怒意,臉頰息肉顫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滾回去,到我辦公室來。」
「哦!」
綠燈亮起,許弋落荒而逃,回到畫室直奔主教辦公室。
看著眼前站得筆直的倆人,胡老師氣不打一處來,手上《色彩與光影》猛拍桌面發出悶響。
嘭!
「你們兩個行啊,我離開一下,你倆就敢翹課,頂風作案,膽真肥!
好樣的,不愧是重點班的。
說,幹嘛去了!」
彬哥默不作聲,杵在那裝死。
許弋被沙發的皮革味刺激到,往後退了一步,坦然道:「上網去了。」
很直接,沒找藉口扯謊。
不能小覷老師的智商。
高中生翹課還能去幹嘛,總不至於去洗腳吧?
人家是揣著答案問的問題。
許弋沒耍心眼,胡老師反而降了點火氣,表情有所收斂。
「讓我說你什麼好呢,許弋。
才來兩天,天天都給我上壓力,心理素質差點早晚被你整崩潰。
你能不能消停點,好好學畫畫。
張老師剛在我面前誇你,結果你扭頭就給我整活,有點天賦就飄,你這個態度,有天賦也沒用。」
許弋虛心受教,餘光一撇注意到兜里那兩百塊掉地上,連忙彎腰去撿。
這個動作可把胡老師嚇夠嗆。
他如臨大敵,一個箭步衝到門口,把門堵得結結實實。
手腳之利索,令許弋嘆為觀止。
那麼大年紀腿腳還那麼靈活,難得啊。
「您幹嘛?」
「你幹嘛。」
「我錢掉了,撿起來。」
撿錢啊。
確定許弋沒有上天台的意思,胡老師長舒了口氣。
嚇死了,他還以為自己話說得太重,又刺激到許弋。
學生有過跳樓前科,當這種人的老師真是驚心動魄。
批評教育到此為止。
「出去罰站!」
胡老師嘆口氣,沮喪地擺了擺手。
臨出門,許弋回頭看了一眼老胡,欲言又止。
糟糕,貌似傷到老胡的心了。
他想解釋,卻無法開口。
去網吧只是過程,不是結果,一切都是為了攢獎勵池。
誰信吶?
沒轍,還是讓成績說話吧。
該死,還沒攢夠嗎?
知行畫室不是站在門外,而是衝著教室里站,面對所有人。
學生臉皮薄,旁人的有色眼光不亞於凌遲。
每一次戲謔、鄙夷的注視都像是在用鋼刀剜肉。
彬哥很快被打擊得抬不起頭來。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許弋斜靠在牆上,望著承重柱上貼的素描半身像出神。
哇,這張牛逼,表情好生動。
那張也不錯,臉部結構絕了。
眨眼間隙,久違的提示響起。
【翹課上網吧,獎勵超絕色感】
許弋眼睛陡然亮起,興奮握拳嗎,腳尖輕快點在地板上。
不像在罰站,倒像跳快步的舞者。
哦豁,色彩類天賦。
這下真的什麼都不缺了。
寧晚晴疑惑地看著這一幕,小小的腦袋大大的問號。
不是在罰站嗎,這麼開心?
呂志耀幸災樂禍,化身綠茶在寧晚晴面前落井下石。
「不應該呀,本來就學得晚,還不用心,翹課上網,這人沒救了。」
寧晚晴沒來由感到一陣煩躁,一反常態沖呂志耀甩臉色,語氣極其不耐煩:「閉嘴吧你,吵死了!」
話音落下,她收回目光,緊盯著陶罐亮面掩飾眼底的失望。
明明有天賦,為什麼不努力,非要自暴自棄呢?
難不成許弋有自毀傾向?
罰站只持續了一小時,但懲罰沒有結束。
晚飯餐桌上,老許的一番話讓氣氛降至冰點。
「你們老師下午打電話過來說你翹課去上網。」
顯然,胡老師通知家長了。
許弋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吳女士瞬間黯淡下去的目光,和老許抓頭髮時泄出的那聲嘆息,像一塊巨石壓在他胸口,沉甸甸的。
有那麼一瞬間,許弋和路明非共情了。
力量是要付出代價的,而他付出的代價就是世人的誤解。
雄起吧,少年。
小鯉魚歷險記也是成龍歷險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