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
落日的餘暉灑落在平安糧鋪古樸的牌匾,泛起晦暗的淡金色。
夥計驅散了還在排隊的百姓,合上了門板,對慢悠悠咀嚼著米飯的老掌柜開口,面露哀求。
「掌柜的,您,您再留我們幾天吧...不圖別的,有口吃的就行.....您覺得俺們吃得多.......
俺們少吃點兒,一天吃一碗飯也行啊.....」
「滾。」
老掌柜言語沒半點客氣,皺紋遍布的眉宇皺起。
「別求我,把飯都弄苦了!」
「閨女,一人分上二十斤糧食,讓他們滾。」
「敢再回來,拿笤帚掃他們出去!」
「嗯。」
閨女不情願,但聽話裝出了幾個糧袋兒,分給了幾個漢子,她摔摔打打的,掩飾著心裡情緒。
「老掌柜....您,您保重!」
幾個漢子哀嘆一聲,
背上糧食,一步幾回頭的消失在街巷的盡頭。
「我說,你個老東西,想什麼呢!」
閨女不理解怪脾氣的老爹。
「既然要趕人家走,你當初收留他們幹什麼?」
「還是我閨女罵得潑辣。」
老頭扒拉幾口米飯,老臉上現出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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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啥收他們?
幾個流民,進城一沒銀子,又餓得要死,我不收他們,第二天得死咱家門口。
現在,他們吃了咱家幾天米飯,身子骨兒養起來了,幹事的年紀,我還養閒人不成?
干點什麼,都能活下去了,
真以為李家是個好去處?」
老頭已吃得很飽了,仍不願停嘴。
年少時餓得太狠了。
「再者說,要他們白白送命,憑啥?
一會兒收拾收拾,你也走吧。
咱可給你留夠了嫁妝,一百多兩銀子....省著點花,別讓人給騙了....曉得不?」
「爹!」
閨女癟了癟嘴,眼眶紅了。
「我,我不想走....!」
「你得走。」老掌柜溫聲細語的,聲音不容拒絕。
「我就一個閨女.....就你一個種。」
「知不知道,我讓你隨你娘的姓?
不是李家的人,李家的孽,算不到你的頭上。」
老掌柜拍著閨女的肩膀,像年少時哄著她入睡。
「走吧,走吧....爹放不下的,不就你麼。」
「還有,把這封信送到衙門裡,往地上一扔就行。」
老掌柜摩挲著閨女的背,將一封信遞給她,重重嘆了口氣,
「那個小周捕頭,是個干實事的,別因為我個老頭,得罪了李家......
也算....我給李家積的最後一點兒德了。」
「爹........」閨女趴在李正德懷裡,低低抽泣起來,許久,才拿起桌上準備好的小包裹,抹著眼淚,向著鋪子外走出。
她與進門而來的壯碩漢子擦肩而過,怔住了腳步。
「走吧。」
李正德笑吟吟地對著女兒招手。
「....」
女兒用力咬了咬下嘴唇,不再回頭,匆匆離去。
目送著女兒離開,
李正德放下了心中的巨石,整個人輕鬆下來,衝著進門的壯漢點了點頭。
「來了?」
「嗯。」壯漢點頭回應,坐在店裡的馬紮上,眼睛豺狼似的盯著老掌柜。
「糧食漲價是李公子的意思,你對著他干,他不開心,就算是長輩,也不行。」
「不用你們動手。」
李正德拿起飯碗,裝了滿滿冒尖的米飯。
只不過,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冒尖的米飯上,多了顆黑乎乎的藥丸子。
李正德用筷子夾起丹藥送進嘴裡,和著米飯咀嚼得極碎。
「我這是自我了斷,那周捕頭找上門來,也賴不到李家的身上。
嗯,老夫也算救了他一命....呵呵,畢竟你們啊,誰跟李家作對,誰就得死。」
「嗤——」壯漢抱著雙臂,冷笑一聲。
周捕頭有華山的關係,不到萬不得已,李公子不僅不會殺他,還會將他奉為座上賓。
老東西,臨到死都看不明白,死的只有他一個罷了。
李公子當家這幾年,老頭仗著是長輩,幾乎事事都與他作對,
主家早就受不了他了。
「我算把李家做的孽事,償還了不少,往後怎麼樣,老頭子就管不了啦.......」
「但有些話,我還是得說。」
李正德的臉色認真起來。
「朝廷打仗,糧食漲價是正經事兒,
強把價壓下來,糧商不願意賣糧食,農民也不願賣糧食....
沒有糧食,朝廷打敗仗....百姓哪會有好日子過?
李家漲糧價,老頭子我雙手支持。
可這事兒做的太過.....太貪了。
你們把糧價拉得沒人吃得起,想活著,就得賣兒賣女,賣田賣地,賣給誰?
不就賣給你們李家?
可收糧食的時候,你們半點不願多給農戶點錢.....
農戶賣了一百斤糧食,賺點錢,連二十斤糧都買不起.......
你們這是要把人給逼死。」
李正德慢條斯理地吃著米飯,鮮血從鼻孔中滴落到米飯上,他仿佛沒看到,和著血扒拉到嘴裡。
「我賣了五天的平價糧食.....你知道的,老頭子我信佛的.......
算清了點李家做的孽事。」
「你以為我是為了李公子?他算什麼?
他爹當年從流民堆里把我救出來,給了我一條命.....不然老頭子我早就死啦......
嘖嘖...他爹當年用一碗米把我給救活的....是真香....」
「如今,我把這條命還給你們....」
「嘔!嘔!」
李正德嘴裡噴出黑血來。
大口大口的黑血噴在米飯上。
撲通一聲,李正德倒在地上,渾身抽搐,然嘴裡的話,仍舊不停。
「這是肺腑之言....李家要是再這樣下去...早晚得...亡,這句話,你得帶給....小李....」
壯漢不說話,他目光冰冷地看著李正德的身子停止抽搐,才站起身來。
「老魔怔狗.....」
他將唾沫啐在李正德的屍體上,走出鋪子,衝著早已等待的幾人招了招手。
「把這老狗屍體扔到亂葬崗里...浪費老子半天時間....」
他回過頭,與供台上的菩薩四目相對,青色的燃香寥寥升起,泥塑的菩薩無神地盯著他。
「把這玩意給砸了!一塊扔出去!」
壯漢心裡刷得一聲,覺得瘮人,他轉過身子,目光愈發冰冷。
「這老東西.....說上一堆有的沒的白爛話,腦子倒也能轉過彎來。
什麼叫自我了斷?呵呵....他不了斷,有人會幫他了斷嘛.....
還是挺聰明的。」
至於李正德臨死前說的話,壯漢並不以為意。
什麼時候,還滿嘴的報應,老東西學佛學魔怔了。
李家正是中興的時候,
唯獨讓他心底里有點發寒的是.....
李公子的脾氣,越來越暴躁了。
這老頭,是老爺的干兄弟,李家這偌大家業,有一半是老頭的功勞。
如今,不過是這老頭不聽話,駁了李公子的面子......
大可以出手教訓,讓老東西滾出柏雲縣......
但李公子偏要他的命.....
壯漢心底愈發冰寒。
在李公子面前....萬事得小心翼翼才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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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
蕭瑟的秋風中,兩道身影立於屋頂之上,將遠處的一幕盡收眼底。
眉宇陰戾的瘦削青年挑了挑眉,沒想到事情這般收場。
「這老頭....確實魔怔了。」
「我還以為,這事兒能跟那周捕頭牽扯上呢...畢竟是他的片區嘛。」
「倒也能趁這個機會,看看這廝的成色。」
「誰知道這老頭實在是太善解人意了....」
瘦削青年的身旁,
壯碩的儒雅青年正低頭記錄著什麼,頭也不抬的開口。
「有什麼可看的.....小地方的捕頭....你還真指望他去對付李家?」
「他有膽子....也沒這本事啊.......」
他嘆了口氣,終究是失望地搖了搖頭。
收新人?頭兒也真是異想天開.....去哪兒找有天賦的新人?早就讓別人給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