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離家
公元1852年。
七年過去,當年剛拜鏢師為師的李君恩已經十五歲。
李老爺開始給李君恩張羅著親事。
面對父親給他介紹來的那些姑娘。
李君恩只說,自己現在在打熬筋骨,不能夠泄了精氣。
對於這件事情,還想再緩一緩。
李君恩並沒有誆騙自己的父親。
這些年,那位鏢師在收他為徒之後,並沒有教他什麼套路,技巧。
只讓他舉石鎖,站樁,打熬力氣,泡藥浴改善筋骨。
這七年的學藝生涯,並沒有讓他學會什麼花哨的武功。
只是讓他的力氣長了許多。
已經七十八歲的李老爺望著自己十五歲的小兒子,默默嘆了口氣。
自己怕是看不到這小兒子娶親的那天了。
或許,這就是他這麼多年造孽的懲罰吧。
但他已經有兩個兒子,三個安兒娶親子,出嫁子。
這一生,倒是該知足了。
去年南邊的那個拜上帝教反了,勢頭很兇。
打下了不少的地方,也不知道這裡什麼時候會變得不太平。
自己倒是半截脖子快要入土了,就是可惜這些個兒孫啊。
接下來的日子,怕是會很苦。
公元1853年。
七十九歲的李老爺死了,病逝的。
李老爺的身體本就不好,後來更是染上了大煙。
若不是祖上傳下來的家底足夠豐厚。
李老爺甚至連七十八歲,都要去求神拜佛才有可能活過來。
如今這個歲數,對於李老爺自己來說,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在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李老爺握著李君恩的手。
望著面前這個,他最掛念的小兒子。
他想說些什麼,想教他一些生存的智慧。
可話到了嘴邊,卻好像什麼也說不出來。
李老爺這才發現,自己這貧瘠的一生。
哪來的什麼智慧。
無非就是繼承家產,揮霍,抽大煙,繼續揮霍。
後來才良心發現,不想讓香火斷絕在自己這,才下決心把剩下的錢都用來投資兒孫。
若要說有什麼生存的智慧。
他,沒有。
一張老嘴啊啊了半天,最終他只道:「君恩,君恩,你要..
「,話還沒說完,他又停住了嘴,已經瀕臨死亡的腦子,快速的轉動著。
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些什麼有哲理的話來。
便咽了氣。
李君恩與其他的幾個哥哥兄長們抱著李老爺的屍體痛哭了起來。
而李老爺死前,這最後的兩聲君恩,則被李君恩當成了自己父親臨終前的教誨。
父親臨終前的兩句君恩。
應是提醒自己。
不忘君父的恩情,莫做個忘恩負義之人吧。
聽到李君恩此刻心中的想法。
附身在其身上的鄧儒都沉默了。
神他媽不忘君父的恩情。
李君恩啊,李君恩,你爹那不就是啊啊了半天什麼都沒說出來麼?
你到底在腦補些什麼。
鄧儒在心中默默地吐槽了兩句。
今年對於李君恩而言,似乎是一個十分糟糕的一年。
父親走了。
對他有著八年傳藝之恩的師父,也死了。
南邊的太平天國打了過來。
聽說他們打著的旗號是有田同耕,有衣同穿。
天下男子,都是兄弟之輩。
天下女子,都是姐妹之群。
李君恩對他們打的口號不屑一顧,在他的眼中。
這些長毛們,就是一群反賊。
無君無父,忘恩負義的反賊。
忘了君父的恩情,要去反君父。
不管太平天國打的是什麼旗號,他們打進了城,秩序開始崩潰,失控。
一夥不知道是潰兵,還是太平軍的人闖入了李君恩學藝的鏢局,他們殺死了教他學藝的鏢師。
在鏢師用生命的掩護下。
李君恩逃得了性命,逃出了城去。
而當他回到自己的家鄉時候。
自己的家鄉也早已是一片火海,廢墟。
昔日鄉親們的屍體癱倒了一地。
他不知道是誰做的,是潰兵,亦或者是流民。
但此刻。
在李君恩的心中,這,就是太平軍所做。
家鄉被毀,李君恩只能夠默默的在廢墟中找一些勉強能用的東西,收拾起行囊。
在十六歲這年,在太平天國運動的裹挾下。
李君恩,離開了自己的家鄉。
他不知道這一路要往哪去,要去做什麼。
李君恩只知道。
自己沒有家了,自己得走。
走到哪,做什麼?
他不知道。
但,如果可以,此時此刻的李君恩,想去找官軍,去投軍,去殺那些他所認為的仇人。
太平天國的起義軍們。
上帝視角望著這一切的鄧儒有些沉默。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在他的觀念里,太平天國的爆發,絕對是理所應當,且正義的。
但這份正義性的爆發,所帶來的秩序崩潰,對於社會個體的影響,毫無疑問是如同斷頭台的路易十六的脖頸傷一般深刻。
李君恩平靜的生活被徹底打破,便是證明。
但,即使這樣。
鄧儒仍舊認為,太平天國運動是正義的。
雙輸,好過就這麼腐朽發臭的單贏,與仿佛永不見天日的壓榨。
公元1855年,廣西一帶。
李君恩不知道要往哪去,但他聽父親說起過,太平天國的運動是從南邊爆發的。
那他便往北走,去找官軍。
但,李君恩根本分不清南北,他十六歲的人生里就做了兩件事。
讀書,練武。
其中悶頭練武占據了他人生大半的時間。
他就這麼如同無頭蒼蠅般,固執的走了兩年,許是老天垂憐。
李君恩找到了他所要找的官軍。
當他滿懷希望,奔向朝廷天兵,期待著加入他們,為親人討回公道時。
.
三四個健壯的朝廷精銳把他控制了起來。
聽到他是來投軍時,他們隨意給了他一把鐵鍬,將他和一群被抓來的民夫丟在了一起。
起初,李君恩是很激動的。
他馬上就要回南方去,跟著朝廷的天兵,去報仇去了!
他在營中打聽了一番。
聽說這是一位姓曾的朝廷大員的軍隊,他便更加的激動。
天兵將到,那些長毛們的末日,要來了。
他李君恩,馬上就能夠為兄弟姊妹們,復仇了。
公元1856年,樟樹鎮。
李君恩的理想十分的豐滿,但現實卻十分的殘酷。
與當初的二牛一般,他滿懷著參軍,報仇的熱情進入軍隊。
可軍隊回應他的是,是埋不完的屎,挖不完的土,砍不完的樹。
以及,每天連飽腹都做不到的一碗稀粥。
加入官軍,不到一年。
曾經那個打熬筋骨,生得精壯的青年。
變成了一個雙眼無神,身形削瘦的普通勞工。
李君恩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明明有著一身的武藝,加入官軍不說當個軍官。
怎麼著,也不該是每天與糞土打著交道。
但,此時此刻的李君恩,仍然沒有怪罪朝廷的想法。
他此刻的想法是。
這個姓曾的朝廷大員,有眼無珠,認不得真英雄。
等到他脫離這有眼無珠的老東西,想來定能夠實現自己提攜玉龍為君死,殺賊報仇的理想。
但,他似乎註定等不到這份理想了。
在今年,將他收入摩下的這位曾姓大員,在樟樹鎮這,與那太平天國的賊首之一的石達開,擺開陣勢打了一仗。
這一仗的結果如何。
李君恩不知道了。
當雙方擺開陣勢,旌旗翻滾,戰鼓擂動之時。
李君恩作為已經無用的勞工,被趕上了戰場,作為了消耗太平軍彈藥的犧牲品。
前進,是太平軍們的火槍子彈。
後退,是官軍冷冽的長矛,大弓,以及火槍火炮。
橫豎都是死,李君恩選擇了向著太平軍的陣營衝去。
一顆鉛彈命中了他的胸膛。
一年下來,長時間營養不良,勞累過度的生活早就將李君恩的身體拖垮。
隨著這一顆鉛彈過來。
李君恩,倒在了樟樹鎮的戰場之上。
而後面的勞工踩著他倒下去的身體,在後面官軍的驅趕下,向著太平軍的陣地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