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他還在記錄中提到,這種振動在冬季冰層覆蓋時會被削弱,夏季冰層消退後恢復原狀。」卡珊德拉繼續往下看,「他認為海底有某種結構在響應地脈的變化,但無法確定是天然的還是人工的。」
「那說明這個結構至少從1847年就存在了,而且一直在持續運行。」哈利說,「只是它的信號太弱、頻率太低,之前的監測網絡沒有捕捉到。」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聯絡站的桌邊吃晚飯,阿納克準備了燉海魚配土豆和硬麵包。
馬庫斯在整理白天的數據,伊莎貝爾在寫簡報。哈利和卡珊德拉坐在靠窗的位置,各自端著一杯熱茶。
「格陵蘭這邊的結構比芬蘭更古老。」卡珊德拉放下茶杯,「北歐人在格陵蘭的定居時期是十到十五世紀,如果那個結構是他們在那個時期建造或激活的,那它已經運行了至少五百年。」
「五百年的持續運行。」哈利看著窗外的冰山,「如果它一直在響應地脈變化,那它可能已經和周圍的地脈網絡完全融合了。不像挪威和芬蘭那邊還在激活和調節的過程中。」
「從信號特徵來看是這樣。低頻,長周期,持續穩定,沒有間歇或波動。」卡珊德拉說,「像是已經達到了某種平衡狀態。」
第二天上午他們又去了岬角,天氣比前一天更冷一些,海面上的冰山比前一天多了幾座,緩慢地向南漂移。
哈利在岩石邊緣蹲下來,再次把手掌按在岩面上感受那個低頻振動。
這一次他感知得更仔細,讓信號從掌心沿著手腕蔓延上來,去分辨那個緩慢波動中的細微結構。
振動本身是均勻的,但在每一次波動的峰谷之間,他注意到一個極其微弱的次級頻率。
主振動每十餘秒一次,而在每次主振動的間隙里,還有一系列非常細微的、快速的振動,頻率比主振動高得多,幅度小到幾乎無法分辨。
「有嵌套頻率。」他睜開眼睛對伊莎貝爾說,「主振動是低頻的,但裡面嵌套了高頻的次級振動。像是某種編碼信號,用低頻載波承載高頻信息。」
伊莎貝爾在設備上做了記錄,然後調出了該區域的詳細頻譜分析。
屏幕上顯示主頻在零點零幾赫茲左右,而嵌套的高頻成分在幾赫茲到幾十赫茲之間分布,形成了一系列離散的頻率峰值。
「這些頻率峰值的分布有規律。」馬庫斯湊過來看了一會兒,「間隔大致均勻,像是某種調製方式。」
卡珊德拉站在旁邊看著那些頻率峰值,想了一會兒。
「北歐古代巫師有一種地脈通信方式,用低頻載波傳遞高頻編碼信息。他們在不同地
點之間傳遞簡單的信號,比如確認地脈流向是否正常,或者標記某個節點需要維護。」
「那這個結構可能不僅僅是一個被動響應的節點,」哈利說,「它可能是一個通信中繼點。北歐定居者用它來和格陵蘭其他定居點,或者和斯堪地那維亞本土的地脈網絡保持聯繫。」
「如果是通信中繼點,那它的信號應該指向某個方向。」伊莎貝爾說。
哈利再次把手掌按在岩面上,這一次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個嵌套頻率的傳播方向上。
高頻次級振動從海底結構發出後,似平沿著海岸線向北和東北方向擴散,指向格陵蘭東部的更深處。
「信號向北和東北方向擴散。」他站起來說,「如果按那個方向延伸,可能通向格陵蘭東部冰蓋邊緣的某個點。」
伊莎貝爾在地圖上標出了信號擴散的方向,那條線從岬角出發,沿著海岸線向東北延伸,穿過一片狹長的峽灣區域,最終指向格陵蘭東部冰蓋邊緣的一處山谷。
「那個方向有古代定居點的遺蹟。」阿納克看著地圖說,「檔案里記載格陵蘭東部曾經有一個規模較大的北歐定居點,位於冰蓋邊緣的峽谷中。那個定居點在十五世紀被廢棄,之後就沒有記錄。如果通信中繼點的信號指向那裡,那可能那個定居點也有地脈結構。」
「那就需要去那裡看看。」哈利說。
他們又在岬角周圍做了詳細的勘察和數據記錄,採集了幾塊岩石樣本。
卡珊德拉在岩面上找到了更多淺淡的刻痕,大部分已經模糊得無法辨認,但有幾處還能看出大致的方向性,都指向東北,和信號擴散的方向一致。
傍晚回到聯絡站之後,伊莎貝爾和技術組做了遠程溝通。
技術組的回覆是:確認格陵蘭東南部海底結構為地脈通信中繼點,信號指向東北方向,建議前往格陵蘭東部冰蓋邊緣的山谷進行實地勘察。如果確認那裡有古代定居點的地脈結構,需要評估其狀態和與中繼點的關聯方式。
第二天早上他們收拾好行裝,阿納克安排了前往格陵蘭東部的行程。
從聯絡站出發,沿著海岸線向北走大約一天的路程,穿過一片峽灣區域,然後進入冰蓋邊緣的山谷。
阿納克說這段路在夏季可以走通,但需要繞行幾處冰川融水的河流,有些地方可能需要涉水。
「那就走。」哈利說。
卡珊德拉把那本北歐地脈文獻收進背包,把水壺灌滿,又檢查了一遍防寒衣物。
她站在聯絡站門口看著遠處灰藍色的海面和漂移的冰山,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又散開。
「格陵蘭這邊比挪威和芬蘭都冷。」她說。
「但信號比那邊更古老。」哈利站在她旁邊,「五百年的中繼點,指向一個被廢棄的定居點。如果那個定居點裡也有結構,那可能是我們在北歐發現的最古老的節點。」
「那就去看看。」卡珊德拉把背包帶子拉緊,「走之前把水灌滿,路上可能沒有補給點。」
他們跟著阿納克出發了。
沿著海岸線向北走的那段路比預想的更難走,地面的凍土和岩石交錯,偶爾有融水形成的溪流橫在路面上,需要踩著石頭跳過去。海風從側面吹來,帶著冰山和海水混合的凜冽氣息,吹得外套下擺獵獵作響。
走了大約半天之後,他們進入了峽灣區域。
兩側是陡峭的岩壁,中間是一條狹長的水道,水面平靜而幽深,倒映著灰色的天空和兩側的岩石輪廓。
阿納克帶著他們沿著峽灣東側的岸線走,偶爾需要繞過幾處從岩壁上崩落的大石塊。
傍晚時分他們在一處背風的岩壁下紮營,阿納克用防水布搭了一個簡易的遮蔽棚,四個人擠在裡面吃著壓縮餅乾和熱茶。
哈利坐在遮蔽棚里,把白天在路上感知到的信號情況記在筆記本上。
從岬角出發後,那個低頻振動一直在持續,隨著他們向北走,幅度有微弱的增強,方向性也更明確。
在峽灣區域的某些位置,他能在岩壁上感覺到振動沿著岩石表面傳導,像是石頭本身在傳遞某種信息。
「信號在增強。」他對卡珊德拉說,「越往北走,幅度越大。那個山谷里的結構應該比岬角的中繼點更強。」
卡珊德拉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就著營地燈的光翻看白天記錄的方位數據。
「如果中繼點的信號指向山谷,而山谷里的結構信號更強,那可能山谷才是主要的節點,中繼點只是它的附屬結構。」
「那山谷里的結構可能不僅僅是中繼,而是某種主節點。」哈利說,「北歐定居者可能把主要的設施建在定居點附近,然後通過中繼點向海岸線傳輸信號。」
「如果定居點被廢棄了,那主節點可能也處於廢棄狀態。」卡珊德拉合上筆記本,「明天到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他們繼續沿著峽灣向北走,中午過後離開了峽灣區域,進入了一片開闊的山谷。
兩側的岩壁逐漸變緩,谷底覆蓋著碎石和稀疏的地衣植被。
遠處能看到冰蓋邊緣的白色輪廓在灰藍色的天空下泛著冷光,像是從地面上生長出來的一片冰川。
阿納克在谷口停下來,指著前方說:「定居點遺址就在山谷深處,大約還有一個小時的路程。檔案里記載的位置在谷底偏西側的一片台地上。」
他們沿著谷底繼續往裡走。哈利走在隊伍中段,腳下的碎石在靴子底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了一會兒之後,他感覺到地脈的低頻振動變得比之前更清晰了,周期依然是十餘秒一次,但幅度比岬角那邊大了將近一倍。振動從谷底深處傳上來,沿著地面向四周擴散,和周圍岩石的共振頻率形成了某種耦合。
「信號在這裡最強。」他對伊莎貝爾說,「整個谷底都在振動範圍內。主節點應該在谷底台地的某個位置。」
他們繼續往前走,大約一個小時後到達了阿納克所說的那片台地。
台地位於山谷西側的一處緩坡上,面積不大,能看到一些半埋在土裡的石塊排列成不規則的牆基輪廓,像是古代建築的殘骸。
石塊表面覆著厚厚的地衣和苔蘚,顏色灰黑,和周圍的碎石混在一起,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忽略。
哈利在台地中央蹲下來,把手掌按在地面上。振動從掌心傳上來,頻率和周期與岬角一致但幅度更強,嵌套的高頻成分也更清晰。
他把感知範圍擴大,試著去分辨振動在整個台地區域的分布。
台地中央的振動最強,向四周逐漸減弱,但在台地的東側邊緣,振動又出現了一個次強的區域,像是兩個節點分布在台地的兩端。
「有兩個節點。」他站起來對伊莎貝爾說,「一個在台地中央,一個在東側邊緣。中央的更強,東側的稍弱。兩個節點之間可能有通道連接。」
伊莎貝爾在設備上記錄了方位信息,然後調出了該區域的初步掃描數據。
屏幕上顯示台地中央和東側各有一個空腔結構,中央的空腔更大更深,東側的空腔較小,兩個空腔之間有一條細長的裂隙通道連接。
「和你的感知一致。」伊莎貝爾說,「兩個空腔,一條通道。」
卡珊德拉站在台地邊緣,看著那些半埋在土裡的牆基輪廓。
「這些石塊排列的方式和挪威的儀式場不同。更像是一個居住區的布局,有牆體,有間隔,像是有人在這裡長期生活過。」
阿納克從背包里拿出一份檔案抄本翻了一會兒:「這份記錄提到,格陵蘭東部的定居點在十五世紀被廢棄時,居民可能帶走了大部分重要物品,但地脈設施因為體積太大無法搬走,被留在了原地。他們可能做了一些處理,讓設施進入休眠狀態,然後離開。」
「但設施沒有完全休眠。」哈利說,「它還在運行,信號還在發出。可能他們走的時
候沒有完全關閉它,或者關了一部分,但主節點還在工作。」
他們在台地上做了詳細的勘察,卡珊德拉在幾處牆基附近發現了更多的刻痕,線條比岬角的更複雜,有放射狀的圖案和一些排列成行的短線段,像是某種記錄或標記。
她蹲下來看了很久,然後用筆記本把刻痕的形態描繪下來。
「這些刻痕和挪威的標記風格不同。」她站起來說,「更像是冰島或法羅群島那邊的古代符文變體。格陵蘭的北歐定居者可能來自不同的斯堪地那維亞地區,帶來了不同的標記傳統。」
傍晚的時候他們在台地旁邊扎了營,天氣比前幾天晴朗一些。
哈利坐在帳篷外面,把白天的感知記錄和卡珊德拉的刻痕描繪本放在一起對照。
「中央的主節點和東側的輔助節點之間有一條通道。」他說,「主節點還在運行,信號向岬角的中繼點傳輸。中繼點再把信號向北和東北方向擴散,指向冰蓋方向。整個結構像是一條鏈條,從海底的中繼點一直延伸到山谷的主節點。」
「如果主節點在定居點被廢棄後還在運行,那它可能一直在向某個方向發送信號。」卡珊德拉說,「但接收方是誰?如果其他定居點也被廢棄了,那信號可能一直在無人接收的狀態下發出。」
「那它可能只是一直在重複發送相同的信號。」哈利說,「就像是一座燈塔,守塔人離開了,燈還在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