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舟山的聽松別業隱在蒼松翠柏間,黛瓦白牆被月華洗得泛出青光。
舒作凡進了庭院,呆在從玄武湖引來的活泉的硯池旁,池下數尾紅鯉逡巡不去。
月光清寒,透過松樹疏影灑下銀屑,分不清是風塵僕僕,還是夜露沾衣。
「公子,夜裡風涼,還是進屋吧。」袁逢安頓好馬車,快步進入庭院。
舒作凡徑直朝屋內走去,草草梳洗一番,換身乾淨的常服,疲憊仿佛也隨著水汽散去了。
並未急著歇下,轉身便進了書房,自顧自走到書案前。
燭光昏黃,舒作凡取來銀剪修整燈芯,豆大的燭火噼啪躍起,驟然亮堂起來,照著桌案上鋪開的金陵輿圖。
從上元門的位置一直劃到長江邊的永豐倉,腦海里沖天的火光和廝殺聲仿佛就在眼前。
稍晚些時候,書房外傳來叩門聲。
「進來。」
房門被推開,祥年側著身,跟在他身後的,是青衣小帽的僕從。
那僕從進門,對著舒作凡恭敬地行禮,從懷裡掏出一封用油紙裹好的信箋,雙手奉上。
舒作凡打量著他,伸手接過信。
來人完成任務,不多言一句,躬著身子退了出去,祥年也跟著掩上門。
拆開油紙,裡頭是再尋常不過的信紙,沒有署名,沒有落款。
展開信紙,寥寥數語,「明日午時,巡漕御史府衙。」
舒作凡捏著信紙一角,緩緩湊近搖曳的燭火。
整張信紙化作明亮的火焰,直到那團灰燼落下,散在桌案上。
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雜著玄武湖水汽擠進來,將灰黑吹得乾淨,再尋不到痕跡。
「公子,這麼晚還不歇息?」袁逢不知何時進書房,手裡還端著碗溫好的安神湯。
「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麼熬。」袁逢絮絮叨叨,將湯碗擱在案上。
舒作凡早已聽慣了袁逢的說辭,不僅不煩,反覺得安心。
他端起那碗湯,湯水溫熱,喝了個乾淨,然後把空碗遞迴去。
「逢叔,明日午時有事出去一趟,我自己去。」
「那我明早就去餵料,保管那馬跑起來腳程快,不耽誤公子的事。」
「逢叔,你也早些睡,這兩日跟著我來回奔波,也是夠累的。」
「我這骨頭還撐得住。」袁逢嘴上這麼說,人已經端著碗退下,還不忘輕手輕腳地帶上房門,怕擾了公子的清淨。
安神湯下肚,腹中是暖了,一時半會哪裡睡得著。
寅末卯初,雞鳴三唱。
舒作凡少有的起遲了,青鹽漱口,掬起一捧冷水撲在臉上,激得寒顫,銅盆水波蕩漾,映出倦意難掩的臉。
祥年捧著簇新杭綢直裰候在屏風外,見公子梳洗畢,忙上前伺候更衣。
「公子,您昨夜沒睡好?眼下都青了。」祥年遞上杭綢直裰,沒忍住多問了句。
「無妨,看著凶些能辟邪。」舒作凡抬起胳膊,將衣料套上身。
這身衣裳都是來金陵後新備下的,料子、裁剪都是上上選,襯得公子越發清貴。
舒作凡系上白玉帶鉤,走到鏡前。
鏡里人眉眼依舊,眼底青影濃重,昨夜確實輾轉反側,盯著反覺有趣。
「公子,喝杯熱茶,去去乏。」祥年捧著剛沏好的熱茶進來,杯壁溫熱的恰好能暖手。
舒作凡對著銅鏡出神,一時間沒有去接茶杯。
祥年見他神色倦怠,以為他是沒歇好,便想說些早上去街市採買聽來的閒話當樂子。
「公子,您是沒瞧見,今兒一早街上可熱鬧了!應天府的安民告示貼得滿城都是。」祥年故意頓了頓,賣個關子。
舒作凡接過茶杯,緊繃的肩背似乎鬆弛下來,淡淡嗯了聲。
祥年還是忍不住,將聽來的一吐為快:「告示上說昨日就是一夥活不下去的流民,跟東洋來的浪人想搶些糧食,引發外城的大火,燒了糧倉。還說府衙拿住了匪首,人證物證俱全。」
祥年說得繪聲繪色,仿佛親眼見到過程。
可說著說著,自己先憋不住,氣不打一處來,憤憤道:「公子,昨日那陣仗,火光沖得半邊天跟白天似的,咱們在軍營、鍾阜門那般危急……」
話到一半,猛地住嘴,不安地覷著舒作凡的臉色,有的話可是要惹禍的。
「哦?應天府的辦事效率,竟如此高?」舒作凡端著茶杯,熱氣模糊了眼底的神色。
「可不是嘛。」祥年被說得一愣,摸不著頭腦,覺得火氣被公子的話堵得不上不下。
一場滔天大案,能燒破金陵半邊天的倭亂,被大事化小,變成安撫人心的折子戲。
匪首被抓,人證物證俱全,多乾淨利落。
祥年看到自家公子的臉色,不是疲憊,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不敢再多嘴,默默地退到一旁。
舒作凡站起身,踱到窗邊,他喜歡從覆舟山的書房望向金陵城。
近處是覆舟山自有的林木靜謐,遠處是六朝金粉地的市井繁華。
清晨的金陵城,已經恢復往日的喧囂。車馬的碾路聲,隔著庭院的松柏,隱約傳來。
偌大的金陵城,上至六部九卿,下到走卒販夫,不是聽不見聲音,是聽不見該有的聲音。
昨日的火光和廝殺,成早茶攤上新鮮的談資,被說書先生添油加醋編排成一出「義士擒倭寇」的折子戲,引來喝彩。
應天府衙門前,百姓們圍著告示指指點點,稱讚官府雷厲風行,還了金陵太平。
人人都在說,可人人都沒說實話。
這分明是一場心照不宣的狂歡,好似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接受,並賣力扮演盛世安穩下的角色。
這讓舒作凡的觀感很不好,甚至覺得有些滑稽。
「祥年。」
「公子。」
「你說世上,是說實話的招人恨,還是說假話的更討喜?」舒作凡看著窗外,眼神沒有焦點。
這個問題太大,祥年哪裡答得上來,憋半天悶聲擠出句心裡話:「小的覺得,說實話的總沒好下場。」
話說,祥年自己都覺得太喪氣了。
「說得對。」
舒作凡低笑著轉過身來,眼底的青黑配上笑容,平添幾分邪氣。「所以,咱們也得學著唱戲。」
伸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噼啪聲,仿佛鬱結都隨著動作舒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