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邊患(八)
永濟渠的水面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兩岸的枯草被馬蹄踏得粉碎。
耶律牒蠟勒馬立在渡口高處,望著那股鐵流漫過河道,嘴角微微揚起。他朝身後揮了揮手,示意全軍加速。
一炷香時間後,契丹前隊已完全過河,正在官道上整隊,中軍大纛出現在渡口,耶律牒蠟的旗號在暮色里隱約可辨。
陳思讓伏在北岸的坡地後,透過枯草叢盯著那股正在蔓延的洪流。契丹騎兵過河後沒有列陣,而是沿著官道向南涌去,隊形鬆散,他的手指攥緊了刀柄。
三千步卒伏在他身後的淺溝里,再往後,兩千騎兵勒著馬,馬嘴被布條勒住,蹄下墊著乾草,一動不動。
直到契丹中軍全部渡過永濟渠,朝南行進,兩側坡頂驟然亮起無數火把,箭矢如蝗,從高處傾瀉而下。契丹前隊頓時大亂,馬匹嘶鳴,人聲慘叫,擠在官道上的騎兵無處閃避,紛紛中箭落馬。
「殺坡後殺聲驟起。殿前司步卒從西側衝出,刀槍並進,直插契丹隊伍的中段。東側,兩千馬軍從坡後繞出,鐵蹄踏碎枯草,從側翼撞進契丹陣中。
耶律牒蠟猛地勒住馬,臉色驟變。他拔出刀,厲聲大喝:「穩住!穩住!」
契丹前隊畢竟是精騎,最初的慌亂過後,開始組織反擊。耶律牒蠟的中軍親兵迅速聚攏,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後,朝坡上壓去。殿前司步卒的攻勢被阻滯,雙方陷入混戰。
耶律窪的旗幟出現在戰場邊緣,從側翼壓上來,兩面夾擊,漢軍的陣腳開始鬆動。
陳思讓一刀砍翻衝到面前的契丹騎兵,抹了把臉上的血,朝身後喊:「不好,契丹還有援兵,快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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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角聲被廝殺聲吞了大半,勉強傳出不遠。漢軍開始後退,起初還算有序,退著退著就亂了,有人扔了盾牌,有人丟了長槍,掉頭就往南跑。陳思讓被裹在潰兵里,喊破嗓子也收不住,只能跟著跑。
耶律牒蠟殺得性起,催馬往前沖。耶律窪從側翼趕上來,一把拽住他的馬韁:「燕王!天色已晚,地形不明,小心埋伏!」
耶律牒蠟甩開他的手,連話都懶得回,朝身後吼了一嗓子:「追!」
號角聲再次響起,這次是追擊的號令,契丹騎兵從耶律窪身側涌過,群情激奮的向漢軍追殺而去。
南樂城四周,慕容彥超的七千鎮寧軍埋伏在沙崗西側,早些時候就接到陳思讓的口信,契丹軍可能連夜行軍,因此早早做好了準備。
另一邊的淺坳里,是薛懷讓率領的八千安國軍和王景率領的五千銀槍效節軍,俱是枕戈待旦。
月亮被雲層遮住,四野漆黑。
大地開始震動。起初是輕微的,像遠處的悶雷,漸漸地,震動越來越強,火光從北面亮起來,先是幾點,然後是幾十點,幾百點,連成一片,在夜色里跳躍著往南涌。
廝殺聲越來越近。
殿前司和天雄軍的潰兵從夜色里冒出來,隊伍早已不成隊伍,王審琦的旗幟歪歪斜斜地飄在隊伍前頭,旗角被燒去半邊,字跡模糊。他伏在馬背上,甲冑上沾著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身後是劉廷讓、折德扆,再往後是散亂的步卒,有的丟了槍,有的沒了盔,跌跌撞撞地往南跑。
契丹騎兵緊咬在後,火把舉在頭頂,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耶律牒蠟沖在最前頭,刀上的血還沒幹,臉上帶著亢奮的紅光。他身邊的騎兵隊形已經散開,三五成群地追殺著潰逃的漢軍。
耶律牒蠟高喊道:「全殲這伙敵軍!」
話音未落四面八方突然亮起火光。
沙崗上冒出黑壓壓的人影,淺坳里湧出密集的槍陣,北面的退路上,旗幟在夜風中展開。
「殺!
慕容彥超第一個從沙崗上衝下來,七千鎮寧軍緊隨其後,安國軍和銀槍效節軍也從淺坳里湧出,契丹騎兵追殺了半夜,人馬俱疲,此刻被四面合圍,陣腳頓時大亂。
耶律察割臉色發白,猛地撥轉馬頭,朝東面衝去,十幾名親兵緊隨其後。但四面都是漢軍,他沖了幾步便被逼回來,馬匹在原地打轉。
「列陣!列陣!」耶律牒蠟拔出刀,嘶聲高喊。
數百騎兵在他身側收攏,甲騎擁成一團,刀槍向外,勉強撐起一個圓陣。但更多的契丹騎兵被衝散在窪地里,騎兵一旦停下來,就再也跑不起來,窪地泥濘,馬匹踩進去就陷到小腿,越掙扎陷得越深,隊伍被切割成大大小小數十塊。
耶律窪的隊伍從側翼殺入戰場。
他的騎兵保持著完整的隊形,衝散了包圍圈的一角,救出幾十個被圍的契丹騎兵,他一邊廝殺一邊往前突,終於在亂軍中找到了耶律牒蠟。
「燕王!」他的聲音被廝殺聲吞掉大半,他扯住耶律牒蠟的馬韁,「突圍!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耶律牒蠟一把打掉他的手,眼睛瞪得通紅:「就這麼跑了,怎麼對得起陛下!」他揮刀指向四周,「這不過是漢軍的疑兵之計!他們沒多少人,只要撐到明王抵達,必會潰散!」
耶律窪還要再勸,一支流矢從耳邊飛過,釘在身後一名親兵的胸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咬了咬牙,撥轉馬頭,重新殺入亂軍。
僵持持續了整個亥時。
契丹騎兵在窪地里越陷越深,漢軍的鉤鐮槍陣一層一層地壓上來,契丹軍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子時,遠處又傳來悶雷般的馬蹄聲。
耶律牒蠟猛地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喜色:「明王到了!」
火把亮起來,卻不是耶律安端的旗幟。高行周的大纛在火光中展開,天雄軍主力壓上,把契丹軍最後的退路封死。
耶律牒蠟的臉色終於變了。
耶律窪從亂軍中殺回來,渾身是血,他一把扯住耶律牒蠟的馬韁,這次沒有說話,只拉著耶律牒蠟,向朝北面那條尚未完全合攏的縫隙殺去。
廝殺持續到天亮。
耶律窪護著耶律牒蠟、耶律察割從縫隙里突出去時,身邊只剩兩千餘騎。他們涉過永濟渠,又行進了數十里,才遇上耶律安端的接應兵馬。耶律牒蠟眼睛通紅,馬鞭指著南岸,聲音嘶啞:「殺回去!漢軍已經力竭,必能得勝!」
耶律安端策馬到他面前,抬手就是兩巴掌。「混蛋!斥候來報,滄州田武也有調動跡象,再不走,等著被包餃子嗎?」
耶律牒蠟捂著臉,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沒有再說話。
耶律安端翻身上馬,朝身後揮了揮手。「全軍北撤,不得耽擱。」
殘兵敗將緩緩向北移動,耶律窪勒馬立在路邊,回頭望了一眼南岸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原野,一言不發。
南樂城北的戰場上,硝煙還未散盡。
軍士們抬著擔架在屍堆里穿行,把還能喘氣的往南運,王審琦轉過身,往坡下走,折德扆迎面走來,臉上還沾著血。
「陣亡多少?」王審琦問。
「粗略點過,殿前司諸軍大概陣亡一千餘人,契丹估摸著傷亡四五千,俘虜了兩千多,天雄軍、鎮寧軍、安國軍那邊還在統計。」折德扆答道。
遠處,永濟渠的河面上還飄著幾具浮屍,順著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去。晨光從東邊漫上來,把河面染成一片淡金色。
十月初十,晨光初透。
八千成德軍已準備妥當,武行德在收到斥候消息後,當即發兵出城迎擊高勛。
與此同時,高勛的中軍帳里正瀰漫著一股焦躁的氣息。
他原本的任務是西進牽制鎮州,武行德縮在城裡不敢出來,他樂得輕鬆,這幾日只是派出小股騎兵四處劫掠,並沒打算真的攻城。
「你說什麼?」高勛猛地站起來,案上的茶盞被帶翻,茶水淌了一桌。
斥候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南樂大敗,燕王所部損失慘重,漢軍正在追擊。」
帳中幾個將領面面相覷。
高勛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又有斥候來報,稱鎮州城門洞開,武行德率軍出城。
高勛唰的一下站起來,低聲罵了一句。
「速去稟報陛下,就說鎮州武行德出兵,請求援兵。」
隨後,號角聲在營中響起,五千契丹騎兵匆匆列隊,馬蹄聲雜亂,捲起漫天黃土。
漢軍的槍陣立得嚴整,步卒甲冑齊全,長槍斜指前方,盾牌手護在兩翼。三千騎兵在槍陣兩側游弋,既不進攻,也不後退。
高勛抬起手,箭矢破空,如蝗蟲般飛向漢軍陣中。
漢軍陣中盾牌舉起,箭矢釘在盾面上,發出悶響。偶爾有士卒中箭倒地,立刻被身後的人拖走,空缺被迅速填補,陣腳紋絲不亂。
高勛望著那片紋絲不動的槍陣,臉上的神色愈發凝重。
他抬起手,示意騎兵繼續騎射。
又一波箭矢飛過去,又被盾牌擋住。
一名裨將策馬上前,壓低聲音:「將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咱們的箭矢撐不了太久。」
高勛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越過漢軍陣線,落在鎮州城的方向一那裡,又一隊騎兵正從城門湧出,旗幟在風中展開,看不清數目,但那股勢頭,分明是衝著南面去的。
他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們要截擊燕王。」他低聲說了一句,隨即抬起手,朝身後一揮,「傳令,全軍進攻!」
號角聲響起,急促而尖銳。
契丹騎兵如潮水般湧出,馬蹄聲如雷,捲起漫天黃塵。他們沖向那片槍陣,卻在距離
百步時驟然轉向,從側翼掠過,箭矢如雨,射向漢軍陣中。
漢軍的槍陣依舊紋絲不動。長槍斜指前方,盾牌手護住兩翼,騎兵從兩翼衝出,與契丹騎兵纏鬥在一起。刀槍碰撞,喊殺震天,戰馬嘶鳴,人仰馬翻,戰場態勢陷入膠著。
定州城頭,孫方簡披著一件半舊的皮裘,靠在城樓的柱子上,手裡捏著一份剛從南邊送來的軍報。
他的嘴角慢慢揚起,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南樂大敗,耶律牒蠟僅率數千殘兵北逃。」他把軍報折好,塞進袖中,轉過身,目光落在身後那幾個副將臉上。
「你們說,這契丹人,還能撐多久?」
副將們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接話。
孫方簡沒有等他們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皮室軍咱們打不過,可幾個殘兵敗將,還打不過嗎?」
他站起身,走到城垛前,望著南面那片灰濛濛的天際,沉默了片刻。
「點兵,六千,今夜出發。」
一名副將上前一步,抱拳道:「節帥,鎮州武行德被高勛圍困,咱們要不要————」
「讓他自己打去吧。」孫方簡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老子要活捉耶律牒蠟。」
耶律安端的隊伍在官道上緩緩北移。
五千殘兵,隊形散亂,甲冑殘破,有的丟了槍,有的沒了盔,垂頭喪氣地往前走著。
傷兵躺在牛車上,用破布裹著傷口。
耶律安端勒馬走在隊伍前頭,面色沉凝。
他在心裡盤算著一南樂一戰,折了六七千人,耶律牒蠟損兵折將,耶律察割狼狽逃竄,耶律窪雖救了人出來,可也元氣大傷。這仗打得窩囊,可怎麼向陛下交代?
馬蹄聲從身後傳來,急促而雜亂。一名斥候策馬追上來,在馬上抱拳:「明王!鄴都兵馬正在追擊,領頭的像是薛懷讓。」
耶律安端回望南方,緩緩開口:「耶律珣呢?」
斥候答道:「耶律將軍在深州附近,尚未接到消息。」
「傳令耶律珣,收攏部隊,即刻北撤。」
斥候應了一聲,撥馬而去。
隊伍繼續北移,速度比方才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