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烈得像要把人烤化。
京極屋二層的房間裡,墮姬一刻不停地走來走去,木屐踩在地板上,發出細碎而急促的聲響。
「哥哥,怎麼辦啊,白川羽要是一直不來怎麼辦啊?」
她也不知道是第幾次問出這句話了。
妓夫太郎蹲在牆角,手指一下一下地扣著臉頰。
指甲刺進皮膚,又抽出來,再刺進去。
鮮血順著指縫淌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片血泊。
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手指機械地重複著那個動作。
「你覺得他今天會來嗎?」
「我怎麼知道......」
墮姬咬著嘴唇,腳步更快了。
妓夫太郎啞著嗓子,往日那股懶散的勁兒也去了七八分。
「他不是新老闆嗎?第二天就不來店裡看看?」
「那也不好說......」她突然頓住,臉上浮起一層薄紅,「關鍵昨天......昨天晚上......」
妓夫太郎抬起頭,看著妹妹那張又羞又惱的臉,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呀你,你就不知道收著點嗎?」
「管我什麼事!」墮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瞬間拔高,「是他像個瘋狗一樣按著我!我能怎麼辦!」
說著說著,她倒委屈起來了,眼眶裡水淋淋的。
「我被人都欺負成那樣了,你還怪我。你就是這麼當哥哥的?」
妓夫太郎趕緊舉手投降。
「行了行了,我也沒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會不會來?」
墮姬把臉扭過去,用力擦了擦眼角。
「不知道!反正他這會兒應該睡得跟死豬一樣!」
妓夫太郎抓著頭髮,手指插進髮絲里,越抓越用力。
「麻煩了,麻煩了。他要是一覺睡到天黑還不來......那就真麻煩了。」
「無慘大人一到,咱們倆就都完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
墮姬也不走了。
她站在梳妝桌前,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臉。
鏡中的女人,眉目如畫,肌膚勝雪。
即便折騰了一夜,這張臉依然美得驚心動魄。
她看了很久,幽幽道。
「哥哥。」
「嗯?」
「你說,我們能活過今天晚上嗎?」
妓夫太郎的手指停住了。
他翻著那渾濁的雙眼,看著妹妹的背影。
「要是他不來......肯定活不過。」
墮姬輕輕撫著自己的面龐,指尖從額頭滑到臉頰,從臉頰滑到下巴。
「那要是他來了呢?我們能活下去嗎?」
這句意味深長的話,聽得妓夫太郎渾身一震。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妹妹。
墮姬在鏡子裡看到了哥哥的表情,慘澹地笑了一聲。
「我知道我不如哥哥聰明。」
「從小就這樣......你不好看,我是笨蛋。」
妓夫太郎:「......」
「但要說到看人,看眼神......尤其是看男人的眼神......」
「我應該比哥哥強吧。」
妓夫太郎依舊沉默著。
墮姬轉過身,背靠在梳妝檯上,仰起頭,雙肘撐著桌沿。
「剛才......無慘大人走的時候,他那個眼神......就跟平時看我時是完全不同的。」
「也許......是我們想多了。」妓夫太郎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也許......無慘大人只是生氣......」
墮姬看著他。
「你真的是這麼覺得的嗎?」
妓夫太郎不說話了。
他當然不是這麼覺得的。
無慘太傲了。
尤其是在他轉化的鬼面前,他的那種傲,已經到了不屑於掩飾的地步。
今天他臨走前的眼神,那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連厭惡都沒有。
就是純粹的冰冷,以及毫無波瀾的......不在意。
像扔一袋垃圾之前,最後看的那一眼。
再加上墮姬剛才說的那件事......
一整個莊園的鬼,全部脫離了無慘的掌控。
妓夫太郎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件事,越想越覺得頭皮發麻。
對於無慘來說,這是多大的事?
這是天。
是他鬼王的尊嚴,是他統治的根基。
一但這件事情傳出去,成百上千的鬼里,難保不會有生出異心的。
即便這並不能給無慘造成多大的威脅,但對他這樣一個自傲到骨子裡的人來說......
是絕不允許發生的。
這種情況下,即便他們兄妹倆再怎麼保證守口如瓶。
向來多疑的無慘......
真的會放過他們嗎?
妓夫太郎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墮姬。
眼神里是滿滿的心疼,和不甘。
「你為什麼會想到啊,妹妹。」
他的聲音在發抖。
「你平日裡那麼笨,你為什麼會想到這一層啊!」
他抱著頭,十指插進頭髮里,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我本來不打算告訴你的。」
「這樣,你面對無慘的時候,還是會像以前那樣天真,那樣崇拜。」
「即便我的想法被無慘讀了去,你也是毫不知情的笨蛋。也許......也許你能活下來。」
他用力揪著自己的頭髮。
「但你為什麼能想到啊!」
墮姬看著哥哥這個樣子,眼眶又紅了。
她走過去,蹲下來,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平時老說我笨,現在好不容易聰明一回,哥哥又不滿意了。」
妓夫太郎從指縫裡看著她,那張髒兮兮的臉上,笑得比哭還難看。
「這下好了。」他有氣無力地說,「等再見到無慘的時候,咱倆一個比一個想得複雜。我都能猜到......他習慣性地讀完心以後,咱倆被瞬間爆頭的樣子。」
墮姬的手從他肩膀上滑下來,輕輕搖了搖頭。
「我倒是覺得......還有辦法。」
妓夫太郎抬起頭,看向妹妹。
墮姬眼神中帶著一絲期許,「想要活下來,除非......」
「除非?」
妓夫太郎愣愣的看著妹妹羞於言表的模樣,腦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
他猛地瞪大了雙眼,眼冒精光,「對呀!白川羽!」
見哥哥完全不給自己賣關子的機會,墮姬不幹了,拍了他一下。
「哎呀哥哥,人家好不容易聰明一次,你怎麼這麼討厭!」
「好好好。」妓夫太郎難得地笑了一聲,嚯嚯嚯的,像破風箱在漏氣。
「那咱倆一起說......」
「好!一...二...三!」
「去求白川羽!!!」
「綁了白川羽!!!」
墮姬:「......」
妓夫太郎:「......」
兩個人翻著白眼,無語凝噎了半天。
然後又是異口同聲。
「你要求他?!」
「你要綁他?!」
房間裡又安靜了。
妓夫太郎痛苦地捂住臉,怒其不爭地從指縫裡瞪著妹妹。
「既然都已經決定要徹底切斷連接了,你去求那個白川羽,不是給自己換了個主人嗎?」
墮姬愣了一下。
「是哦......這麼一想也是哦......」
她歪著頭想了想,然後眼睛突然亮起來。
「那你的意思是......」
「把他綁了。」
妓夫太郎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用他逼珠世給咱倆切斷跟無慘的連結。」
「到時候天高任鳥飛,咱倆想去哪兒都行。」
「誰也別想管咱倆。」
墮姬的眼睛越來越亮。
妓夫太郎趁熱打鐵。
「再說了,你昨天不是被他欺負了嗎?正好,你也可以想想要怎麼報復他。」
墮姬「騰」地站起來,眼睛裡的光幾乎要溢出來,脫口而出一句:
「我要讓那個死男人,舔我的腳!!!」
妓夫太郎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就這點出息?」
墮姬眨了眨眼,認真地想了想。
「那......那我就把整個腳塞進他的嘴裡!」
「......」
妓夫太郎崩潰地怒吼:「你能不要老想著獎勵他嗎!你就不能切他肉,扒他皮,吃掉他嗎!」
墮姬臉一紅。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懲罰白川羽,腦子裡浮現的場景就總是在那張床上。
而她最想做的,竟然只是在那場戰鬥中占據主導權......
比如說騎著他,鞭打他,讓他叫自己主人。
嘿~
嘿嘿~~
看著妹妹一臉痴笑,妓夫太郎無助地捂住了臉。
生死存亡之際,他這個妹妹到底在想什麼啊!
「行了行了!」他用力拍了一下地板。
「不管你想怎麼收拾他,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怎麼見到他!」
墮姬回過神,認真起來。
「要不......我挖洞?從這裡挖到淺草莊園?」
「你能保證位置絲毫不差嗎?」
妓夫太郎翻了個白眼,「萬一挖偏,咱倆一露頭就被太陽曬成灰了怎麼辦?」
墮姬癟了癟嘴。
「那你說怎麼辦!」
妓夫太郎沉默了一會兒。
「這樣。你先叫鴇母去淺草莊園,就說你有事情找他。畢竟你們昨天晚上才......他應該不會不來。」
墮姬有些猶豫。
「那要是他真不來呢?」
妓夫太郎眯起眼,撿起靠在牆角的血肉鐮刀。
刀鋒在昏暗的房間裡泛著冷光。
「不來?」
他把鐮刀扛在肩上,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那我就把這京極屋拆了。」
「我就不信,動靜鬧得那麼大,我就不信他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