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女,你耍我!?」
面對白川羽的質問,鳴女沒有任何回應。
她依然端正地跪坐在沙灘上。
素手抬起。
十指撥動琴弦。
三味線激烈的彈奏動靜在空曠的海灘上炸開。
白川羽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右腳後撤半步,小腿發力,隨時準備暴起。
同時,左手猛地探出,直奔鳴女纖細的脖頸。
這女人想反水。
必須抓住她一起起跳,絕不能被一個人拉進無限城。
然而。
手剛伸到一半,停住了。
余光中,他前方的沙灘上,那扇巨大的和式推拉門前。
空間突然劇烈的扭曲起來。
鳴女的琴聲確實是在開門。
但開門的落點,根本不是在白川羽腳下。
而是在那些剛剛從門內竄出來的黑影腳下。
「吼——!」
惡鬼的嘶吼聲剛剛傳出。
無慘帶著一眾手下,身在半空,甚至還沒來得及落地。
他們腳下的落點瞬間綻放出成片成片的黑洞。
那是通往無限城的入口。
剛衝出牢籠,腳下又是深淵。
「啊啊啊啊啊!!!」
「吼??!」
「大人救我!!!」
「月之呼吸·伍之型·月魄災渦!」
黑死牟身在半空,手中斷刃瘋狂揮舞。
密集的圓月刃向下方轟擊。
借著反衝力,硬生生改變了自身的落點,增加了滯空時間。
童磨兩把金扇猛地一揮。
粗壯的冰柱拔地而起,死死卡在黑洞邊緣。
他踩著冰柱,穩住身形,防止自己墜落。
無慘最為狼狽,也最為狂暴。
十八根猩紅的骨刺齊刷刷爆射而出。
死死插在推拉門的木製門框邊緣。
硬生生將自己撐在無限城的入口之上。
他一雙眼睛血紅,死死盯著下方的鳴女和白川羽。
「好!好得很!!!」
無慘咬著牙,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多麼想衝上去將這對狗男女撕成碎片。
但此時,此刻,此地,處在一個連一個落腳點都找不到位置。
不行!
根本做不到!
「撤!!!」
即便屈辱萬分,無慘依舊聲嘶力竭的喊出了這個字。
下一秒。
他猛然蓄力。
骨刺猛地收縮,將自己瞬間彈離這片無處落腳的是非之地。
臨走前,背後的骨鞭瘋狂甩動。
精準地拴住了黑死牟,童磨,以及三四個靠著血鬼術勉強滯空的後備小鬼。
一行鬼影化作流星,砸向遠處的密林。
「白川羽,鳴女!」
「你們給我等著!!!」
「不死不休!」
充滿怨毒的怒吼聲,在海風中漸漸遠去。
推拉門轟然碎裂,黑洞消散。
沙灘重新恢復了平靜。
白川羽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無慘逃離的方向。
太快了。
也太突然。
完全出乎預料。
這算什麼?
自己被無慘擺了一道?還是被鳴女擺了一道?
他轉過身,冷著看向鳴女。
今天必須把這事問個清楚。
此時的鳴女,已經放下了三味線。
她沒有看白川羽。
而是痴痴地舉起修長纖細的手臂。
迎著海風,輕輕旋轉著白皙的手掌。
五指一張一合。
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渴望。
似乎是想要將這虛無縹緲的東西抓在手裡。
「我已經幾百年沒有感受過微風了。」
鳴女的嗓音清冷,帶著一絲顫抖。
「因為無限城的意義,無慘大人不允許我外出哪怕一秒。」
「甚至在我身上下了禁制。」
「只要離開無限城,就會瞬間爆體而亡。」
她轉過頭,看向白川羽。
「謝謝你,川羽君。」
「雖然這裡的風跟我想的並不一樣,但我很喜歡。」
白川羽不為所動。
「跟我說清楚,為什麼要放無慘出來?!」
「又為什麼要抓他們進去?!」
「你之前說,我吞噬了你的血鬼術會讓無限城崩塌,是騙我的?」
一連串的質問砸過去。
鳴女輕輕搖頭。
「不是我放他們出來的,是無慘大人做的。」
她迎著風,任由海風吹亂漆黑的長髮。
「我沒有騙你,我失去能力後,無限城是會崩塌。」
「我只是隱瞞了,無慘大人能夠不經我允許進出無限城這一點。」
白川羽皺起眉。
「怎麼可能,這是你的血鬼術!」
「之前我說過,無慘大人嘗試過剝奪我的血鬼術。」
鳴女收回手,放在膝蓋上,黑色和服立刻遮掩住那白得晃眼的手臂。
「雖然他沒有成功,但是,他也找到了取巧的辦法。」
「就像他將自己的細胞,注入我們的身體實現控制一樣。」
「他也可以將我們的細胞留在他的身體裡。」
鳴女抬起頭,直視白川羽。
「雖然無法直接操控,但卻可以當做鑰匙,自由進出無限城。」
「這也是他給自己留下的一個保險。」
白川羽腦海中飛速推演。
原來如此。
無慘這老狐狸,根本不信任任何人。
連老巢的鑰匙,都要自己偷偷配一把。
「也就是說,不論我是在剛才,還是在未來拿走你的血鬼術,無慘都會逃出來?!」
白川羽盯著她。
「是的。」鳴女點頭。
白川羽火氣瞬間上涌。
「這麼重要的事情,剛才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我不敢賭。」
鳴女明媚的雙眼,注視著天上的星空。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在獲得了我的血鬼術後,直接在無限城內便殺了我。」
「我想......上來。」
「至少能吹吹風,感受一下...外面的世界。」
白川羽愣住了。
「就為了這個?」
「就為了吹吹風?」
「你就不怕我知道真相後,惱羞成怒殺了你嗎?」
鳴女輕笑一聲。
「怕,當然怕。」
「只是您沒有經歷過,也許不懂。」
「幾百年的求而不得,幾百年的日思夜想,是會讓人瘋魔的。」
「現在這樣,我至少......出來了,也感受過了。」
「就算死......至少也不用死在無限城裡面。」
白川羽沉默了。
看著眼前這個文靜的少女,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個被囚禁了幾百年的金絲雀。
為了離開牢籠,寧願拿命去賭。
「值得嗎?」
真菰輕輕搖了搖頭,至少她無法理解。
鳴女看著星光,露出一絲追憶。
「我的母親,曾經是一個貴族家的藝伎。」
「在懷了我之後,逃出了那裡,逃到了山里。」
「她很喜歡山裡的日子,一待就是十幾年。」
「她教會了我樂理,教會了我三味線。」
「她希望我一輩子守著自由,在風中彈唱。」
鳴女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
「但她不知道,其實我不想。」
「我更嚮往城市的生活,更嚮往讓自己的技藝得到展示。」
「所以在母親死後,我就去了城裡。」
她慘笑一聲,帶著濃濃的悲涼。
「但是我沒想到,進城的第一天,剛見到城裡的高大建築,就遇見了戰亂。」
「我害怕極了,躲在一個小房間,只想遠離這個世界。」
「但還是被人找了出來,不由分說的砍了一刀。」
「是無慘大人救了我,將我變成了鬼。」
「而我的血鬼術,就這麼出現了。」
鳴女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三味線。
「我終於可以在我羨慕的建築里彈唱了。」
「也不會有人來打擾。」
「甚至,我在無限城內,不需要休息,不需要睡覺。」
「無限城會幫我維持精力。」
「失去的,無非是我曾經並不喜歡的自由。」
她低下頭,重新看向腳下。
「但一年......兩年......三年......」
「我開始懷念山間的風。」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我發現我並不是不喜歡自由,只是沒有珍惜。」
「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
鳴女的嗓音依舊平靜,甚至有些死寂。
「幾百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是清醒的,無時無刻不在壓抑著對外面的嚮往。」
「我想念風吹過頭髮的感覺,想念青草和大地的味道,想念陽光曬在皮膚上的溫暖,想念,外面的一切......」
「但我卻連手都不能伸出無限城。」
她抬起頭,面對白川羽。
「所以當我知道您能生活在陽光下,我想要找您做交易。」
「所以當生死一線的時候,我寧願冒著欺騙您,被您事後殺死的風險。」
「也不想在死之前,連最後的微風都感受不到。」
講述完這一切。
鳴女靜靜地坐在沙灘上。
雙手扶地,額頭輕輕觸在沙灘之上。
「我怕死,但至少,我現在可以死在風裡。」
「川羽大人,謝謝您。」
「接下來是生是死,我都不會怨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