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內,漆黑一片。
沒有光。
沒有聲。
甚至連空氣的流動都被壓縮到了極致。
無慘走在最前方。
身後十八根骨刺同時刺入面前的土層,卻沒有發出哪怕一絲聲響。
骨刺的尖端早已被他改造成鏟面的形狀。
扁平,鋒利。
即便是扎進岩石中,依然能像熱刀切黃油一般絲滑,無聲。
無慘的動作極快,快到骨刺揮舞的殘影在黑暗中都無法辨認。
但他的表情沒有絲毫的順暢感,反而比這條漆黑的地道還要陰沉。
他的牙齒咬得死緊。
每一鏟子下去,太陽穴上的青筋就會跳一下。
在他身後,跟著三隻小鬼。
其中兩隻縮頭縮腦,存在感接近於零。
但第三隻不一樣。
這隻小鬼的嘴完全張開,大的像一口水缸。
他蜘蛛一樣匍匐在地,將無慘剷出的泥土,碎石,斷根,一股腦的吞進肚裡。
沒有咀嚼。
沒有停頓。
連吞咽的聲音都被刻意壓制。
他的肚子卻始終平坦,不管灌進多少東西,都填不滿。
再往後,是童磨。
他收起了招牌式的金扇,雙手插在袖中,邁著悠閒的步伐跟在隊伍中間。
周身散發著肉眼幾乎不可見的薄霧。
極細微的冰晶附著在腳印上,岩壁上,頭頂的土層上。
溫度在他經過的瞬間驟降。
原本因高速掘進而產生的摩擦熱量,被這層寒氣一寸一寸地吞噬乾淨。
等村田或者其他什麼人摸到這條地道的壁面上時,感受到的只會是冰冷。
和放了一夜沒什麼區別。
隊尾,黑死牟。
六隻眼珠全部睜開。
通透世界下,身後數十米的地道結構被他盡收眼底。
他的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沒有放鬆過半秒。
這支四鬼加三隻雜兵的打洞小隊,就這麼在地下無聲地掘進著。
配合之默契,分工之精密,令人嘆為觀止。
如果不看無慘那張扭曲到變形的臉的話。
『大人,後面有人跟來了。』
黑死牟的念頭直接注入無慘的腦海。
地道里不能出聲。
一點細微的動靜,都會沿著管狀結構傳出很遠。
他只能用這種方式傳話。
無慘的骨刺頓了一瞬。
隨即恢復掘進。
童磨的念頭緊跟著冒了出來。
『有人?黑死牟閣下,你不是說給地道降溫,他們就不會追上來嗎?看來,你的方法也不怎麼靈光啊~』
黑死牟沒有理會那個輕浮的尾音。
『我說降溫,是不讓他們察覺咱們剛走。以免那邊直接通知白川羽,將咱們直接堵在地下。但對方依舊可能下來探查。』
『哦~~那是我誤解黑死牟閣下的意思了呢~』
童磨的念頭中甚至帶著笑意。
『那現在怎麼辦?需要我回去殺了他嗎?人家實在不想被一個小劍士,攆得到處亂竄呢~』
『都給我閉嘴!!』
無慘的念頭狠狠砸進兩人腦中。
不再水平掘進,而是斜向上方猛刺。
『上去!』
『嗯嗯!』童磨乖巧點頭。
無慘的骨刺以更快的速度向上掘進。
泥土和碎石如瀑布般滾落,被身後的小鬼瘋狂吞噬。
這座荒山的道路,到寺廟那裡就是盡頭。
再往後,全是密林。
遮天蔽日的,幾十年沒人打理過的原始密林。
即便是正午,那些交錯糾纏的樹冠也能擋住大部分直射光。
他們只需要注意零星的光斑,就能在林中穿行。
至少比在地底下被人追著屁股攆強。
而在他們身後。
村田一手握著日輪刀,一手舉著火摺子,正沿著地道穩步前進。
他當然不知道前面是什麼。
更不知道自己自己正將鬼王無慘,和兩個上弦逼到打洞,又生生從洞裡逼了出去。
只是一味的加快著腳步,企圖找到著這條地洞的盡頭。
直到一分鐘後。
地道開始上傾。
他順著斜坡攀出地面,站在一片密林之中。
看著周圍的參天巨樹,和頭頂幾乎密不透光的繁密枝葉,村田收起了火摺子,一時間有些迷茫,不知該從何找起。
「要是有炭治郎那麼靈的鼻子就好了......」
他嘆息一聲,蹲下身,仔細翻看著地面的枯枝和落葉。
企圖循著斷裂的細枝和翻起的落葉,搜索前人『昨日』可能的行進方向。
全然不知。
他不知道,他要找的人,在一分鐘前才剛離開這裡。
而他距離死亡,只差一段地道。
入夜。
忙了整整一天,卻一無所獲的村田,在最後一次清點完村民人數後,回到村長為他安排的臨時住處。
但今天的任務還沒結束。
他趴在桌上,蘸著墨汁,一筆一划地將今日發現寫成書信。
所有細節,事無巨細。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吹乾墨跡,將信卷好。
推開窗戶,喚來停在屋檐上的鎹鴉。
黑色的烏鴉歪著腦袋跳上他的手腕。
村田將信筒固定在鴉腿上,輕輕一推。
鎹鴉振翅沖入夜空。
在黑色的夜空中,划過一道剪影。
而與此同時,整個櫻花國在這同一時間,像是約好的一般......
數百隻鎹鴉幾乎同時騰空。
從東海岸到西海岸,從北方到南方。
每一個駐守在村鎮中的鬼殺隊劍士,都在天黑後的第一時間放飛了自己的鎹鴉。
沒有任何掩飾。
沒有任何偽裝。
黑壓壓的鳥群掠過城鎮,掠過荒野,掠過田間。
一邊啊啊啊的叫喊著,一邊朝著曾經最為隱秘的鬼殺隊總部飛去。
暴露?
不怕!
要的就是暴露。
不怕無慘看見。
就怕他不敢來。
幾十里外。
一處深山的天然岩洞口。
無慘站在月光下。
銀白色的月輝灑在他略顯髒污的西裝上。
他仰著頭,視線死死鎖在山下山村中飛出的那隻鎹鴉。
無慘的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
鮮血滴落在腳下的岩石上。
「逼我?」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怨毒。
「想讓我沒有立足之地?想要讓我像老鼠一樣活著?」
他的嘴唇在月光下翕動。
笑了。
是憤怒到了極點的笑。
「好啊,那我倒是要看看。」
「你們到底能不能......承受我的憤怒!」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那些立於黑暗中的沉默身影。
「跟我走。」
抬腿就往山下邁。
童磨從黑暗裡探出半個身子,歪著頭。
「無慘大人,我們去哪裡?」
「村子。」
黑死牟還坐在洞內的石頭上。
六隻眼珠微微轉動。
「大人。」
他平淡地開口。
「那個村子裡也有鬼殺隊成員。」
停頓了一拍。
「也有白川羽的眼睛。」
「少廢話!!!」
無慘猛地回頭。
臉上的陰冷在這一瞬間炸裂成滔天的暴怒。
「再不反擊!」
「明天還要我給你們,挖地洞嗎!!?」
他一字一頓,額頭上的青筋幾乎要從皮膚下掙脫出來。
「今天晚上!我就要白川羽知道!!惹怒我的下場,是他承受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