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城內。
鳴女的手指沒有停過。
從第一隻小鬼被丟進來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
一開始,她還是一弦一弦地撥,每隻小鬼進來,彈一下,放倒一隻。
乾淨利落。
但後來,小門打開的頻率越來越快。
三秒一隻。兩秒一隻。最後幾乎是一秒鐘兩三隻的速度往裡掉。
鳴女的節奏也跟著變了。
單撥變成了連撥,連撥變成了滑弦,滑弦接上了揉弦。
再到後來,她乾脆整首整首地彈了起來。
旋律低沉悠長,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樸與蒼涼。
三味線的共鳴在無限城內層層疊疊地迴蕩著,每一個音符都裹著催眠的力量。
那些從小門裡掉進來的小鬼,腳還沒碰到地面,腦袋就先歪了。
有的臉先著地,腦袋砸在石板上彈了一下,依舊打著呼嚕。
更多的則直接摞在了先到的同類身上,歪著脖子枕著別人的屁股,睡得那叫一個香甜。
平台上的小鬼已經堆了好幾層。
橫七豎八,胳膊搭腿,腿壓脖子,跟亂葬崗似的。
但所有「屍體」都在起伏,都在打鼾。
幾十種不同頻率的呼嚕聲混在一起,豬叫型的,電鑽型的,斷氣型的,發動機型的,全攪成了一鍋粥。
偏偏這鍋粥配上鳴女的三味線,竟然莫名其妙地和諧了起來。
門外。
真菰和蜜璃透過那扇三米來寬的大門,看著裡面越堆越高的「鬼丘」。
兩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真菰先偏了偏頭,看向蜜璃。
蜜璃也偏了偏頭,看向真菰。
兩人對視了一秒。
然後不約而同地,悄咪咪地挪動著小腳,湊到了一起,小聲嘀咕。
「所以說......這就是川羽一直保留著的,那管血液里的血鬼術?」蜜璃壓低了嗓門,眼睛卻瞪得很大。
真菰點了點頭,嗓門比蜜璃還低。
「嗯。之前下弦壹魘夢的能力。做日光實驗之前,川羽把這個能力給了鳴女。」
「好厲害啊......」
蜜璃又往門裡瞅了一眼,嘴巴微微張著。
那些小鬼進來的時候明明還齜牙咧嘴凶得不行,結果一碰到琴聲,跟被人拔了電一樣直接癱了。
「只要聽見聲音就會被催眠......這也太離譜了吧。」
真菰抿了抿唇,猶豫了一下,小聲又補了一句。
「不光是催眠。」
「嗯?」
「這個能力......還能把人拉進同一個夢裡。」
說到這裡,真菰的臉頰浮了一層淡粉。
她的視線飄到了別處,盯著地上的碎石頭看了好半天。
蜜璃眨了眨眼。
「拉進同一個夢裡?什麼意思?」
真菰沒接話。
「怎麼了?真菰,你臉怎麼紅了?」
這一問,真菰的耳尖也紅了。
她偏了偏腦袋,像是在糾結要說多少,最後只是含含糊糊地擠出一句。
「你......回頭可以找川羽試試。」
「試什麼?」
蜜璃歪了歪腦袋,一臉真誠的困惑。
「是讓我去偷看他做的夢嗎?」
真菰:「......」
蜜璃湊近了一點,聲音更小了,帶著點八卦的興奮。
「哦!我懂了!」
真菰的呼吸一窒。
「你之前肯定偷溜進他的夢裡,看見他什么小秘密了對不對!」
蜜璃的眼睛亮得跟銅鈴一樣。
「什麼秘密什麼秘密!快告訴我......」
真菰的整張臉從淡粉變成了深紅。
不光看見了。
甚至還......
她猛地伸手,一把推了蜜璃一下。
「你,你......裡面的那些堆得越來越多了!趕緊進去清理一下吧!」
蜜璃被推得往後踉蹌了兩步,差一點一屁股坐進門裡。
「哎?你怎麼突然......」
「我在外面守著川羽!你快去!」
想到了當初在夢中和白川羽的瘋狂,真菰連蜜璃的臉都不敢看了。
背過身去,整個後腦勺都在冒熱氣。
蜜璃雖然還想聽八卦,但畢竟,正事要緊。
「真菰你好奇怪啊.......神神秘秘的都不像你了......」
嘟囔了一聲後,還是轉身走進了無限城中。
再抬頭,面前就是鳴女和那座小鬼山了。
鳴女的琴聲依舊在響。
她跪坐在那堆小鬼的正前方,背脊挺直,手指在弦上穩穩地遊走。
感覺到蜜璃進來了,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更別說開口招呼。
蜜璃張了張嘴想打個招呼來著,但一想到平日裡跟鳴女的交集......
好像確實沒什麼好說的。
這人平時在宅子裡就跟影子差不多。
除了偶爾跟在珠世身後晃來晃去,別的時候壓根見不到人。
好不容易碰上了,打招呼也只能換來一個微微點頭。
跟整個宅子所有人說的話加在一起,都不如她跟珠世一個人的零頭。
蜜璃也就識趣地收回了尚未出口的那聲「你好」。
拔劍。
「嚓~!」
細長的日輪刀從腰間彈出,在微弱的光線下拉成一條薄而綿長的弧線。
她一腳邁上那堆小鬼的邊緣。看著層層疊疊,打著呼嚕的鬼丘,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這也太多了吧......」
沒有多餘的猶豫。
刀落。
一道柔韌至極的劍光掠過。
蜜璃的日輪刀本就異於常刀,薄且長,揮出去的弧度大得離譜。
一刀橫掃,十幾顆腦袋齊刷刷滾落。
這些鬼首飛出去的時候還保持著安睡的表情。
有的閉著嘴,有的流著口水,有一隻甚至還在夢裡咂了咂嘴。
它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裡,更不知道自己怎麼沒的。
蜜璃又揮了一刀。
又是十幾顆。
「這......算是比較不痛苦的死法了吧?」
她自言自語了一句,繼續揮刀。
手腕翻轉間,長刀在空中畫出一個又一個的圈。
每一圈都帶走一層小鬼。
而就在她清理的間隙,頭頂的小門還在不停地開合。
新的小鬼不斷掉進來,落地即睡。
蜜璃砍了一堆,回頭一看,傻眼了。
身後又壘了半堆。
「我的天吶......」
她擼了擼袖子,加快了速度。
刀光在平台上縱橫交錯,碎裂的鬼體還來不及堆積就開始化灰。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焦味,混著三味線的旋律,詭異得很。
十分鐘後。
蜜璃揉著有些發酸的右臂,邁過門檻走了出來。
身後的實體還在緩緩飄散,但原先堆積的已經清空。
剩下零星幾隻剛掉進來的新貨,鳴女自己彈一彈也就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