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員們敬他,怕他,也依賴他。
他們以為徐教練是高山,是燈塔,能指引他們走出黑暗。
可實際上,他早就成了黑暗的一部分。
他教他們的每一拳,每一式,都沾著地下那些亡魂的血。
他給出的每一次鼓勵,每一次肯定,都在把他們往更深的深淵裡推。
他以為自己在救人,其實是在餵牲口。
餵肥了,好宰殺。
窗外,武星大樓一片死寂。
廣播結束後,整棟樓像被抽空了靈魂。沒有喧譁,沒有騷動,只有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安靜。
徐剛知道,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選擇。
等一個結果。
他緩緩轉過身,走到茶几前,看著那杯涼透的茶。
茶水表面的薄膜,映出他此刻的臉。
疲憊,蒼老,眼睛裡布滿血絲。
這張臉,他看了十五年。
今天才真正看清。
他伸手,端起茶杯。
冰涼的瓷壁貼著掌心。
他想起十五年前,何青峰給他泡的第一杯茶。那時茶是熱的,香的氣味飄滿屋子。他以為那是希望的開始。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深淵。
徐剛舉起茶杯,將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苦澀的滋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再到胃裡,最後浸透四肢百骸。
他放下杯子,走到牆邊。
那裡掛著一件深灰色的教練服,洗得有些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穿上衣服,一顆一顆,扣好扣子。
然後他走到鏡子前,整理了一下衣領。
鏡子裡的人,眼神終於不再渾濁。
他轉身,走向房間角落的一個老舊木箱。
那箱子很沉,是用上好的紅木做的,表面已經斑駁,邊角處有磕碰的痕跡,但整體依然堅固。
箱子沒有上鎖,只是用一根簡單的銅扣扣著。
徐剛蹲下身,手指撫過箱蓋上的灰塵。
這箱子跟了他二十多年,從老家帶出來,輾轉多個城市,最後來到武星。
他很少打開它,因為裡面的東西會讓他想起父親,想起那些他曾經相信、後來卻背棄的東西。
銅扣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箱蓋被掀開,裡面沒有多少東西。
幾件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下面壓著一個油紙包。
徐剛把油紙包拿出來,放在地上,一層層揭開。
油紙里包著的是一副拳甲。
不是現代武者用的那種合金拳套,而是老式的,用特殊金屬打造的護手。
拳甲呈暗金色,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自然形成的脈絡。
在昏暗的燈光下,那些紋路隱隱流動著微弱的光澤,像是沉睡的活物。
徐剛拿起一隻拳甲,入手很沉,比看上去要重得多。
他記得父親把這對拳甲交給他時的情景。
那是在老家的院子裡,父親坐在藤椅上,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
「這是咱們徐家祖傳的東西。」父親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刻在石頭上,「你太爺爺傳給你爺爺,你爺爺傳給我,現在我傳給你。」
年輕的徐剛接過拳甲,感覺手裡沉甸甸的,不僅是重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分量。
「爸,這有什麼用?」他問。
「平時沒什麼用。」父親笑了笑,笑容里有種滄桑,「但到了該用的時候,它能讓你的拳頭更硬,讓你的心意更堅。」
「什麼時候是該用的時候?」
父親看著他,眼神變得很深邃:「當你覺得,有些事必須做,有些路必須走,有些錯必須糾正的時候。」
那時候徐剛不懂。
他覺得父親在說些玄乎的話。
拳甲就是拳甲,能讓拳頭更硬他信,但跟心意有什麼關係?
他當時一心想出去闖蕩,想教出真正的武者,想證明徐家的【鐵碎】拳法不比任何拳法差。
所以他帶著拳甲離開了家,輾轉多個城市,最後來到武星。
起初的幾年,他把拳甲收在箱子裡,偶爾拿出來看看,擦擦灰,然後又放回去。
後來,他慢慢忘了箱子的存在,忘了拳甲,也忘了父親的話。
直到現在。
徐剛把兩隻拳甲都拿出來,放在地上。
他脫掉外套,露出精壯的上身。
十五年教拳生涯,他自己也沒落下修煉,身上的肌肉線條分明,只是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張揚,而是內斂得像一塊塊沉鐵。
他先戴上左手的拳甲。
拳甲內側有柔軟的皮革襯墊,貼合手掌的弧度。
戴上去的瞬間,徐剛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溫熱,從拳甲傳入手掌,然後順著經脈蔓延。
那不是物理上的溫度,而是一種……共鳴。
仿佛這副拳甲在沉睡多年後,終於等到了喚醒它的人。
徐剛活動了一下左手手指,拳甲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但一點也不笨重,反而像是手臂的延伸。
他握拳,鬆開,再握拳,感受著拳甲與手掌之間那種完美的契合。
然後戴上右手。
當兩隻拳甲都戴好後,徐剛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房間中央,擺出【鐵碎】拳法的起手式。
很基礎的姿勢,雙腳與肩同寬,微微下沉,脊柱如龍,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沒有立刻出拳。
徐剛閉上眼睛,開始運轉呼吸法。
他的呼吸很慢,很沉,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從大地深處汲取力量,每一次呼氣都像是把雜質排出體外。
隨著呼吸的節奏,他感覺到體內的氣血開始流動,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
然後,他感覺到了拳甲的變化。
那些暗金色紋路開始發光,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種溫潤的、如同晨曦般的光澤。
光芒隨著他的呼吸明暗交替,仿佛在呼吸。
徐剛睜開眼睛,看向自己的雙手。
拳甲上的紋路活了。
它們像血管一樣微微搏動,光芒在紋路中流淌,從手腕流向指尖,又從指尖流回手腕。
徐剛能感覺到,這副拳甲在吸收他的氣血,又在反哺一種更精純、更凝練的力量。
那不是罡氣。
罡氣是武者修煉到凝罡境後,氣血外放形成的護體能量。
但這股力量不同,它更古老,更原始,像是從血脈深處喚醒的東西。
徐剛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咱們徐家的【鐵碎】,練到深處,拳意能碎鐵斷鋼。但這副拳甲,能讓你碎的東西更多。」
當時他不明白。
現在他有點明白了。
徐剛緩緩抬起右手,沒有做任何花哨的動作,只是簡單地向前一推。
沒有聲音。
但,空氣扭曲了。
他拳鋒前方三尺處的空間,出現了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漣漪擴散開來,撞在對面的牆壁上,牆壁表面浮現出細密的裂紋,但沒有碎裂,只是像蜘蛛網一樣蔓延。
徐剛收回手,看著牆壁上的裂紋。
這一拳,他沒有用全力,甚至沒有真正出拳,只是推了一下。
但效果已經遠超他平時的隔空碎物。
這就是家傳拳甲的威力。
徐剛深吸一口氣,把拳甲從手上摘下來。
光芒漸漸熄滅,紋路恢復成暗金色,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他把拳甲重新包好,放回木箱,但沒有蓋上箱蓋。他知道,很快就要用上它們了。
徐剛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裡面有一個老式的通訊器,不是武星統一配發的那種,而是他自己偷偷準備的。
通訊器很小,只有一個按鈕和一個指示燈。
他按下按鈕。
指示燈亮起紅光,閃爍了三下,然後變成穩定的綠色。
通訊器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經過變聲處理,聽不出是誰:「說。」
「何老闆什麼時候回來?」徐剛問。
那邊沉默了幾秒。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是武星的教練,總得知道老闆的行蹤。」徐剛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異常,「最近下面鬧得厲害,鄭植那小子帶著三百多人占了會議室。我得知道何老闆的打算,是鎮壓還是談判。」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那個聲音說:「明天凌晨三點,何老闆從南邊的貨運通道進來。他不走正門,直接去會議室。」
徐剛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
何青峰要直接殺進去,不給鄭植任何反應時間。
以何青峰的實力,如果突然出現在會議室,鄭植就算突破了凝罡境,也未必能擋住。
更何況會議室里還有三百多個中了失魂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需要我配合嗎?」徐剛問。
「不用。何老闆說,這件事他親自處理。你就在自己房間待著,別出來。」
「知道了。」
徐剛鬆開按鈕,指示燈熄滅。
他把通訊器放回抽屜,關上,然後坐在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
明天凌晨三點。
現在已經是晚上十一點,還有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後,何青峰會從南邊的貨運通道,也就是林健說的「隱藏通道」,直接殺入會議室。
以何青峰的性格,他不會留活口。
鄭植、馮軍、金玉、史強,還有那三百多人,全都會死。
除非有人提前截住他。
徐剛抬起頭,看向窗外。
夜色濃得像墨,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
武星大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潛伏在黑暗裡,等待著吞噬更多的人。
徐剛緩緩站起身,走到木箱前,再次拿出那副拳甲。
這一次,他沒有試戴,而是直接包好,放進一個隨身攜帶的布包里。
然後他從衣櫃裡拿出一套深色的訓練服,換上,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外套。
他需要提前去南邊的貨運通道。
何青峰說凌晨三點到,但以徐剛對何青峰的了解,他可能會提前。何青峰做事從來謹慎,喜歡留有餘地。說三點,可能兩點半就到了。
徐剛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十一點二十。
他還有時間準備。
徐剛走到房間角落,打開另一個箱子。
裡面不是拳甲,而是一些瓶瓶罐罐,都是他這些年積攢的藥品。
有療傷的,有恢復氣血的,也有一些……是激發潛能的。
他拿起一個小瓷瓶,瓶身是深褐色的,沒有標籤。
這裡面裝的是「燃血散」,是他父親留下的方子,用幾種稀有藥材配製而成。
服用後能在短時間內大幅提升氣血和力量,但副作用很大,藥效過後會虛弱好幾天,而且對經脈有損傷。
徐剛這些年從來沒用過。
他覺得沒必要。在武星,他是教練,是高層,沒人敢對他動手。
何青峰對他也很尊重,給的資源充足,他不需要拼命。
但現在,需要了。
徐剛把瓷瓶放進懷裡,又拿了幾瓶療傷藥,一起塞進布包。
然後他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片刻。
這一出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如果他去截何青峰,無論結果如何,他都不可能再回武星。
贏了,何青峰不會放過他;輸了,他死。
就算僥倖活下來,他也會成為武星的叛徒,被整個組織追殺。
還有他的家人,妻子,女兒。
女兒今年六歲,身體不好,經常住院。
何青峰說過,西川最好的醫院有熟人,費用不用擔心。
徐剛知道,如果他背叛,何青峰第一個不會放過的就是他的家人。
徐剛的手微微發抖。
他不是怕死,死有什麼可怕的?
這十五年,他每天都像死了一樣活著,教拳,訓練,看著學員來了又走,有些人走了就再也沒回來。他早就麻木了。
但他怕家人受牽連。
女兒才六歲,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爸爸在武星當教練,很忙,很少回家,但每次回家都會給她帶好吃的,會抱著她講故事。
徐剛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女兒的臉。
蒼白的小臉,大大的眼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她身體不好,但很堅強,打針從來不哭,還說「爸爸是武者,我也要勇敢」。
如果他不去截何青峰,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在房間裡待到天亮,那麼一切都不會改變。
他依然是武星的徐教練,何青峰會處理掉鄭植那些人,然後武星繼續運轉,繼續騙人進來,繼續摘器官,繼續吃人。
而他會繼續教拳,繼續用「培養天才」的幻夢麻醉自己。
直到下一個鄭植出現,或者直到他死。
徐剛睜開眼睛,眼神變得很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