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也有人。
疍家人平時不住在岸上,但今天他們都上了岸。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在蘆葦叢後面,站在紅樹林邊上,甚至站在水草淤泥里。
沒有人說話,都看著那條船。
有的人手裡拿著香,煙氣飄飄的,在晨風裡散開。
有的人跪在地上,額頭貼著泥,嘴裡念念有詞。
船慢慢地往前走。
李尋也慢慢的跟在後面。
沒一會,船到了北邊的岔河口。
這裡李尋來過,水道從這裡分岔,左邊是一片樹林,右邊是一片蘆葦盪,中間那條最窄的水道,通往那處水潭。
船走了中間那條。
水道很窄,兩邊的蘆葦比人高出一倍。
但隨著船隊行駛過來,一片片的蘆葦便被壓了下去。
船身擦著蘆葦,沙沙沙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船底蹭。
水道盡頭,是那片水潭。
水潭和上次不一樣了。
水是黑的,不是墨汁那種黑,是不見光,顯得格外幽深。
水面上漂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貼著水面飄,久久不散。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味。
到了這裡,船慢慢停了下來。
寨老把竹篙插進泥里,固定住船。
他從船尾拿出一個銅盆,盆里燒著炭,炭上撒著什麼東西,冒出一股濃煙,泛起一股奇異的香味。
香味和那股腥味攪在一起。
濃煙和那水面上的霧氣融在一起。
寨老端著銅盆,繞著船走了三圈,嘴裡念著什麼。
聲音很低,調子很長,聽不清詞。
等念完了,寨老就把銅盆放在船頭,從懷裡掏出一些雞頭米、蓮子等物,撒進水中。
這個過程中,那孩子始終站在船頭。
之後,寨老走到他身邊,從懷裡掏出一根紅繩,系在孩子的手腕上。
紅繩上穿著一顆金菱,和李尋之前撈到的那些一樣。
做完這一切,寨老退到船尾。
孩子一個人站在船頭。
銅鈴聲停了。
歌聲停了。
所有人都停了。
一時間水面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是跟在後面的所有人,開始沿著來時的路,往回去了。
船慢慢地往回走。
疍民們自然也跟著船走了,岸上的人也散了。
就連寨老也不知何時悄無聲息的沒了蹤影。
只剩下河面上的燈還在漂。
只剩下那孩子一人,在那船上,茫然無措的看著四周。
而李尋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裡,整個人仿佛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了一體。
他知道,再過一會,那水中的妖獸就要出來了。
李尋等了一會兒,水潭沒有動靜。
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動靜。
就在李尋都有些感到奇怪,那船上的孩子更是已經無聊的睡著了的時候。
忽地水面動了。
不是水潭中央,是水潭邊緣。
靠近周圍植被的地方,水開始冒泡。
咕嘟咕嘟的,很密,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呼吸。
李尋知道,那東西來了。
水底的東西越游越近,李尋已經能看到它的輪廓了。
青黑色的,渾身是刺,一條怪模怪樣的,像是蛟蛇一般的妖獸從水中遊了上來。
它一邊上浮,一邊在水中轉圈。
一圈,兩圈,三圈,越轉越快。
水被攪得翻湧起來,整個水面開始搖晃。
那載著孩子的船也開始晃,晃得幅度不小,但那孩子還睡著沒醒。
忽地。
水潭中央,突然炸開。
水花濺起一丈多高,然後又落下,像是忽地下了一場雨。
那東西出來了。
它浮在水面上,只露出脊背和頭,身體的其他部分還沉在水裡。
水從它的身上淌下來,嘩嘩的,像下暴雨。
它盯著船頭那個孩子。
那孩子依舊在睡著,即便那濺起的水花劈頭蓋臉的澆在他身上,他也沒有睜開眼。
不知是在裝睡,還是什麼其他的原因。
不過那棘蛟卻是完全沒察覺這其中有什麼問題。
而就在這時候,遠處傳來了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脆,像竹竿敲在空心的木頭上。
篤、篤、篤……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聲音從周圍水草和蘆葦的陰影里傳出來,在霧裡迴蕩,分不清方向。
這聲音一響,那棘蛟立即停了。
它的頭轉過來,兩個巨大的豎瞳往周圍看去。
它不住的擺動著頭,但卻始終沒能找到聲音的來源。
而李尋站在後面,卻是很快找到了。
是那兩個巫師,那個老頭和那個女人。
他們站在遠處的一顆樹上。
老頭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根骨笛,白色的,上面刻滿了花紋。
他把骨笛放在嘴邊,吹了一下。
聲音很尖,很細,聽著耳朵都有些不舒服。
於此同時女人的手開始動。
她的手在身前畫圈,擺出一個個奇異的手勢。
她的手指上好像戴著什麼東西,在霧氣里一閃一閃的。
隨著她的手指畫圈,水面上開始起霧。
和水面上的那一層霧氣不同,是新的一股霧。
從水潭的邊上往中央蔓延,白茫茫的,把那東西的半個身子都罩住了。
那棘蛟開始不安。
它的尾巴甩了一下,激起一片水花。
它的頭左右擺動,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但它的眼睛還是睜著的,但瞳孔在放大,像是不聚焦了。
李尋眯著眼看,看到霧裡有影子在動。
很多影子,大大小小的,在水面上飄。
那些影子圍著棘蛟轉。
看著這一幕,李尋的表情卻忽然變得有些凝重。
他沒有感覺到靈力的波動。
也就是說,這兩人所用的這個招數,並沒有使用靈力。
這是怎麼做到的?
不等李尋想出個所以然,場面又發生了新的變化。
只見那老頭的骨笛聲越來越急,那女人的手越畫越快。
水中央,棘蛟的身體僵住了,它身上那些刺全部張開,但除此之外它一動不動。
又過了一會。
老頭的骨笛聲漸漸停了。
女人舞動的手也也隨之停下。
但水面上的霧還在,只是不再擴散也不再動了。
那棘蛟還在潭水中央,一動不動。
像是被定住了。
老頭放下骨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