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不遠萬里來到翁法羅斯,想必已是舟車勞頓了吧?在進行重要會議之前,就請各位先好好地休息一番。」
阿格萊雅的聲音在氤氳的霧氣中顯得格外柔和。
她站在女性浴池的邊緣,金色的長髮被水汽微微濡濕,貼在頸側,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望著眾人的方向,卻像是能穿透每一層薄霧、看清每一個人的表情。
在她身旁,幾件疊放整齊的入浴衣物已經被金絲送上了石台。
那是她用裁縫的技藝和浪漫半神操控金絲的權能,在短短片刻之間為三位天外來客趕製出來的。
面料輕柔貼身,裁剪得體合身,甚至連顏色都各自貼合了每個人的氣質。
英雄浴池裡,溫熱的水汽從三池金黃色的水面上升騰而起,瀰漫在整個穹頂之下。
穹頂上方有天然的石隙漏下天光,在霧氣中折射出柔和的光暈,像是神明親手灑下了一層金粉。
三池水被低矮的石欄分隔開來:最左側是一個較小的雙人池,裡面只有景天和遐蝶兩人。
中間是最大的池子,阿格萊雅、緹寶、緹安、緹寧以及星正各自泡在溫熱的水中。
右側的池子裡則坐著白厄和丹恆,兩人隔了半個身位的距離,各自放鬆著肩背。
「泡澡……真舒服啊!」星懶洋洋地靠在池壁邊緣,雙臂搭在石沿上,仰著頭閉著眼,一副已經泡到靈魂出竅的模樣。
她向來喜歡泡澡,在列車上自己的房間裡還專門放了一個大浴缸,但那種狹小的空間和眼前這片開闊的、帶有天然氣息的英雄浴池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小小灰要是喜歡泡澡的話,可以常來哦。」
緹安在星身旁溫和地說道,手指輕輕撥弄著水面上漂浮的細碎花瓣。
「作為黃金裔的專用浴池,這裡很多時候都只有阿雅一個人在泡呢。多幾個人來,反而更熱鬧。」
星聞言,閉著眼「嗯」了一聲,臉上掛著一種「這裡是我的天堂」的滿足笑容。
沒過多久,英雄浴池的升降梯又發出了一聲響動,一道魁梧的身影邁步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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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頭張揚的暗金色短髮,肩寬體闊,裸露的上半身布滿了紅色的紋路,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毫不收斂的力量感。
「喲——萬敵,現在才來啊?」白厄在右邊的池子裡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友之間特有的調侃。
「是不是速度有點慢了?我看你最近是不是狀態不行啊?」
萬敵聞言,轉頭朝白厄的方向瞪了一眼,嘴裡用懸鋒古語罵了一句:「hks!我狀態好不好,打過了再說。」
他一邊說著,一邊大步走到更衣處,三兩下換了入浴的衣物,毫無顧忌地進入了白厄和丹恆所在的池子。
水花濺起一片,白厄被濺了一臉,也不惱,只是笑著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
「萬敵,今天這裡可是有客人啊,」白厄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你能不能別罵人了?有點失禮了,而且老是用同一句話。」
「懸鋒城的字典裡面,沒有失禮這兩個字。」
萬敵毫不客氣地回了一句,然後他那雙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從丹恆身上掃到星身上,最後落在了景天那邊。
當他看到景天和遐蝶同處一個池子、兩人之間沒有任何避讓和隔閡的時候,他的眉毛幾乎要挑到髮際線上去。
如果換成自己坐在那個位置,估計已經在冥界跑了十個馬拉鬆了吧?
萬敵心裡默默想著。
但他很快又釋然了——既然是阿格萊雅和緹里西庇俄絲女士口中的「天外來客」,想必確實有些特殊能力。
他朝著景天三人的方向微微頷首,語氣雖然依舊粗獷卻帶上了幾分鄭重:「你們好。我是邁德漠斯,你們可以叫我萬敵。」
說完他便收回目光,靠著池壁坐了下來,雙臂搭在石沿上。
景天見萬敵也已經到場,黃金裔的核心成員差不多聚齊了,於是從溫熱的水中微微坐直了一些,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開口打破了浴池裡溫吞的寧靜。
「既然人到齊了,那我就直接開門見山了。讓我想想——應該從哪裡說起。」
池水上方那些繚繞的霧氣似乎在他的話語中凝滯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他身上,連星都從那種泡到失神的慵懶中清醒了幾分,睜開眼睛認真地望向他。
「在你們的認知里,翁法羅斯的創造者,應當是神話中的泰坦們——對嗎?」
景天說得很慢,像是在給每個人留出消化的空隙。
他等著那些目光中的困惑和等待慢慢成型,然後才繼續說下去。
「想必這個觀點,在您看來已經是錯誤了的——對嗎?」
阿格萊雅接過了他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篤定,像是已經預料到了什麼。
「嗯。」景天點了點頭。
「翁法羅斯的起始,源於一場實驗。一場——來自銀河間第一天才的實驗。」
「實驗……」
這個詞彙在浴池中輕輕迴蕩。翁法羅斯的科技水平並不落後,只是和仙舟一樣崇尚復古而精美的風格。
黃金裔們活過了漫長的歲月,自然明白「實驗」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意思是——我們這些人,都是某個人的實驗小白鼠?hks!」
萬敵當即就繃不住了,粗聲粗氣地罵了一句,但那雙眼睛裡翻湧的不只是憤怒,還有一種被命運玩弄的憋悶。
「第一天才……」丹恆作為在場除景天之外唯一深入學習過銀河歷史的人,此刻的震驚程度絲毫不亞於萬敵
「是那位創造了博識尊的——贊達爾?」
「沒錯。」景天向他投去一個肯定的目光,「翁法羅斯就是牢贊的實驗場,他向博識尊復仇的實驗場。」
「可是——」緹寶從水中舉起小手,像課堂上提問的學生一樣困惑地歪著頭.
「小天剛才不是說,那位博識尊是第一天才創造出來的嗎?那他為什麼要向自己的造物復仇呢?」
「問得好。」景天微微頷首,然後嘴角浮起一絲複雜的笑意.
「因為牢贊這個人啊——他喜歡左腦互搏右腦。一邊覺得自己締造了不朽的偉業,一邊又覺得自己放出來了一個斷絕人類未來的魔鬼。說到底,他只是不甘心而已。」
他的聲音在霧氣中緩緩展開,像在描繪一幅宏大的、卻充滿了自嘲意味的畫卷.
「他痛斥博識尊視銀河為實驗場,劃定了知識的界限,想要摧毀博識尊;可與此同時,他又創造了翁法羅斯這個和銀河一一對應的洞穴世界,在裡面憋一個大的,想當自己的小博識尊。嘖——雙標完了。」
「也就是說……他其實並不是真的恨博識尊,只是在恨自己不是博識尊?」
白厄若有所思地開口,藍色的瞳孔在水汽中微微閃動。
「精準。」景天朝他豎了一下大拇指。
「但問題在於——博識尊的本質,就是贊達爾拋去了感性和人性之後剩下的神性切片。某種意義上,博識尊就是贊達爾本人——幽默完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如今在翁法羅斯的,是贊達爾的九個人格切片中的其中一個。你們也不用徹底把他們劃等號就是了。」
「我去——這樣的存在還有八個?」星的關注點永遠出乎意料,她瞪大了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種「這遊戲難度是不是開太高了」的震驚。
「是啊,這樣的存在還有八個。」
景天也是被氣笑了,一個來古士就能整出翁法羅斯這麼大的活,剩下八個切片要是都來一輪,銀河大概要重啟好幾次。
「翁法羅斯最初的由來我們已經知道了,」阿格萊雅的聲音從中間的池水中傳來,沉靜而穩當。
「那更深層的東西呢?這場實驗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景天的表情收斂了幾分,聲音也變得鄭重起來。
「那我就繼續說了。翁法羅斯的本質——是一個帝皇權杖。它的目的,是創造出一個能夠毀滅博識尊的絕滅大君。鐵墓。」
「鐵墓?!」丹恆的瞳孔驟縮,整個人從水中坐直了幾分,水珠沿著他的肩頸滑落,他卻渾然不覺。
據他所知,鐵墓這位絕滅大君已經在銀河中成名許久,星嘯才是絕滅大君里的老么才對。
可按照景天這個說法——鐵墓還沒有真正「出生」?
「如今銀河裡被稱為『鐵墓』的那個絕滅大君,」景天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繼續說道。
「實際上只是牢贊放出去的樣本。一個進程只有百分之三的樣本。屌不屌——你牢贊。」
「而我們所在的翁法羅斯,」景天繼續說了下去。
「以及你們為了『再創世』而不斷努力的逐火之旅——本質上就是鐵墓的深度學習材料。每一次逐火之旅,每一次再創世的輪迴,都是在為鐵墓提供養分。每一次輪迴的失敗或重啟,都讓鐵墓的『深度學習模型』更加完善。」
浴池裡安靜得只剩下水珠滴落的聲音。
「但是,」景天話鋒一轉。
「再創世的預言卻在一個又一個輪迴中被傳承了下來。因為在表面上,每一次再創世都能清空翁法羅斯的黑潮,把世界重啟。這種慢性死亡的輪迴就這樣持續了許久——直到作為權杖十二因子的、也就是預言中被稱為『黃金裔』的你們,發育到了最完美的那一個輪迴。」
「也就是我們這一世嗎?」白厄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沉重的認真。
「不——應該說是33550336次輪迴之前。NeiKos496,卡厄斯蘭那。」
萬敵猛地回頭看了白厄一眼。他那雙粗獷的眉宇間難得地出現了一絲意外的柔和:「你本名是這個?」
白厄愣了一下:「怎麼了?」
「沒什麼……」萬敵哼了一聲,別過頭去,聲音悶在水汽里,「挺好聽的名字。」
「PhiLia093,昔漣。」景天看向白厄,卻發現對方沒有任何反應,便繼續往下說了下去。
「OreXis945,賽法利亞。」他依次念出那些名字。
「是小飛兒……」緹寶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懷念的柔軟。
「賽法利婭……」阿格萊雅垂下眼帘,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EpieiKeia216,卡絲托利斯。」
遐蝶點了點頭,她早就知道這些真相了。
「SkeMma720,阿那克薩戈拉斯。」
阿格萊雅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露出一個「那個傢伙啊」的複雜表情。
「HubRs504,刻律德菈。」
「小凱撒……」緹寧輕聲道。
「ApoRia432,海列屈拉。」
「海瑟音……」阿格萊雅念出這個名字。
海瑟音和刻律德菈,都已經在千年前的第一次逐火之旅中犧牲了。
「PoleMos600,邁德漠斯。」
「兄弟,是你啊!」白厄笑著摟住萬敵的肩膀,萬敵嘴上罵了一句。
「hks,別挨我這麼近」,卻沒有推開他。
「KaLos618,阿格萊雅。」
「是阿雅呢。」緹寶的聲音帶著笑意。
「EleOs252,雅辛忒絲。」
「是風堇……」遐蝶也終於開口說了話,好像再不說話就不合群了。
「HapLotes405,緹里西庇俄絲。」
「是我們!」緹寶、緹寧、緹安三人異口同聲。
「SkoPeo365,荒笛。」
緹寶聽到這個名字時,臉上露出一絲沮喪:「荒迪……我們似乎對它不是很熟悉呢……」
「在最後的輪迴里,這十二位黃金裔的因子已經趨於完善。鐵墓的破殼進度也到了最後關頭——只要完成這一次再創世,那怒火足以點燃整個銀河的絕滅大君鐵墓,就要破殼而出了。」
「所以……我們要阻止這一次再創世嗎?」白厄問。
「不——」景天搖了搖頭,目光堅定,「我們要進行這一次再創世。」
「為什麼?」白厄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解。
「因為這一次的輪迴進程被終止了。」景天的聲音緩慢而鄭重。
「33550336次輪迴之前,兩位英雄得知了翁法羅斯的真相。於是NeiKos496——卡厄斯蘭那,利用毀滅的力量,將PhiLia093——昔漣的存在從翁法羅斯中徹底抹除。他讓歲月的路徑出現邏輯漏洞,回退驗算進程,硬生生地阻止了鐵墓破殼的進度,把所有火種歸於一身。」
整個浴池安靜得落針可聞。
「而現在——已經是第33550336次永劫回歸了。」
阿格萊雅率先打破了沉默,像是在梳理什麼龐大而複雜的線索。
「也就是說……在此時此刻的翁法羅斯,還有一個白厄。一個知道了全部真相的白厄。」
「沒錯。」景天點頭。
「我們後續的計劃就是——找到那個白厄。告訴他,『你做的已經足夠好了。翁法羅斯等來了它期待的救世主。你可以去休息了。』」
萬敵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白厄的肩膀,粗獷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少見的溫和:「救世主——做的不錯。」
可白厄的心裡卻沒有激動,也沒有平靜。
一股深重的疑惑像水底的暗流一樣湧上來,在他心頭緩緩盤旋。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景天臉上,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茫然:「那個……我想問一個問題。」
「昔漣——是誰?」
池水上方,溫熱的霧氣無聲地浮動,景天不禁睜大了眼睛,瞳孔顫動,看向白厄的眼神里寫滿了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