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鐘頭後。
砰的一聲悶響。
陸紹華被狠狠丟在在糙礪的石地上。
「鼠兄,這小子先關在此處幾日,不許傷他、更不許吃了,他是陸處長的侄兒。」
黑衣男子陰柔刺耳的嗓音落下,沉重的腳步聲便順著暗室外的甬道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湮沒。
待周遭再無半點聲響,陸紹華強壓體內的虛弱疼痛,勉強掀開一條眼縫,撞入眼前的是死寂的幽暗。
「這是哪裡……」
他撐著發麻發軟的手臂,半跪起身環顧四周,赫然發現自己身陷一間密不透風的石砌暗室。
四壁是粗糲鑿制的青石塊,縫裡滲著黏膩的冷潮氣,無窗無門。
唯有屋角懸著盞鏽跡斑斑的銅燈,燃著豆粒大的幽綠火苗,昏昧的光勉強舔過方寸之地。
可供人模糊地看清,房間中央立著一張紅木供桌。
桌沿爬滿暗綠霉斑,無神像無牌位,只擺著三隻缺口粗瓷碗。
碗裡盛著半盞渾濁液體,上面浮著幾縷灰敗香灰。
陸紹華湊過去聞了聞,是廟裡燒香用的香油。
濃郁的油脂香夾雜著幾分莫名的腥臭味,嗆得他胃裡翻湧。
視線往下看去。
供桌兩側堆著兩個灰撲撲的破布麻袋,鼓囊囊不知道裝著什麼不明物件,袋口還垂著幾縷枯黑的絮狀物。
神案兩側歪歪扭扭散落著十幾個豁口陶罐,罐身沾著暗褐污漬。
有的罐口還凝著半乾的黏膩痕跡,發出一股混雜著霉腐、土腥與淡淡腥甜的怪味,嗆得人喉間發緊。
陸紹華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供桌後方的石壁上。
供桌後的石牆,裂著一道丈高的斜縫,黑黢黢的縫底,時不時會滲出刺骨陰風,卷著細碎的「簌簌」聲。
整間暗室靜得駭人,只剩銅燈燈芯噼啪的微響,與牆縫裡若有若無的細碎聲響纏在一起。
也是這時,一陣細碎的聲響,從那道漆黑的牆縫裡傳了出來。
那聲音很輕,像是穀粒在布袋裡輕輕摩擦,又像是細小的爪子在石面上緩緩爬動。
若有若無,混著燈芯噼啪的微響。
陸紹華瞬間屏住了呼吸,渾身的肌肉繃緊,死死盯著那道牆縫。
可那聲響只響了一下,便又停了,暗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他想起黑衣男子臨走前那句「莫要吃了」,心頭驟然一沉。
這暗室里,除了他,還有別的活物。
就在這個念頭在腦海中浮現的瞬間,那道牆縫裡的「簌簌」聲再次響了起來。
這一次,不再是若有若無的輕響,而是越來越密、越來越近,宛若無數細碎的摩擦聲交織在一起。
一股混著陳米霉味與生肉腥膻的氣息從牆縫中傳出。
陸紹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目光一瞬不瞬地鎖死那道黑縫。
那密集的簌簌聲已經到了縫口,驟然停住。
暗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瞬,一團灰影從漆黑的縫洞中悄無聲息地竄了出來,穩穩落在了供桌上的香油碗前。
居然是一隻老鼠。
陸紹華的瞳孔驟然縮緊,渾身汗毛倒豎,卻沒敢貿然出手。
因為眼前的東西,絕非尋常鼠類。
它身形比最大的家鼠還要大上數倍,竟有一隻狸貓大小。
渾身灰毛油光水滑,根根順帖得像綢緞,唯獨頭頂一撮雪白的絨毛格外扎眼,像個戴了頂白氈帽。
它沒有齜出尖牙,也沒有撲上來撕咬。
反而像人一樣端端正正地蹲坐下來,兩隻前爪攏在身前,像個雙手插袖的小老頭。
一雙黑豆似的眼睛亮得驚人,透著一股精明、老辣,就這麼不閃不避地,直勾勾盯著陸紹華。
陸紹華後背緊緊貼著石壁,舌尖抵住用油紙包著的虎狼丹,時刻做好拼死一搏的準備。
可預想中的撲殺並未到來,那灰鼠精只是聳了聳粉紅的鼻尖,對著他的方向輕輕嗅了兩下。
原本平靜的黑豆眼,驟然亮了幾分,像個見了稀世珍寶的老掌柜。
「有意思。」
它居然開了口吐出人言!
要知道,哪怕是當初沙湖村的那對白蓮教花費大代價獻祭來的孿生鬼嬰,也只能像幼童一樣發出咿呀的聲音。
就這,已經被那陳秋生稱之為擁有了智慧,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大邪異。
可現在眼前這隻肥碩老鼠,早已褪去了畜生的蒙昧。
說話的聲音帶著幾分老煙槍似的沙啞,吐字清晰,腔調平穩,像個走南闖北多年的老江湖。
陸紹華定定看著面前的大灰鼠精,似乎已經被嚇傻。
那灰鼠精又往前走了兩步,那樣子好像在仔細打量著一件貨物。
陸紹華臉色蒼白,一臉慌張地朝身後跑去。
「別裝了,小子。」
它蹲坐在香油碗邊,兩隻前爪攏在身前,黑豆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鎖著陸紹華,像盯緊了奇貨的商賈。
陸紹華臉上的慌張瞬間斂得乾乾淨淨,知道自己示弱的偽裝被看穿了。
他依舊抵著石壁,卻不再後退。
喉間帶著沙啞,沉聲開口:「你就是米大仙?」
「沒錯,就是本大仙。」
灰鼠精呵呵一笑,接著道:
「那練蛇拳的崽子千叮萬囑,讓我別吃你,我本還嫌麻煩,沒想到,你小子身上,倒帶了件合我胃口的好東西。」
「你想做什麼?」
陸紹華心頭一凜,下意識地抿緊了嘴唇。
「別繃著了,小子,我對陸明峰那老東西的侄兒沒興趣,對他那點上不了台面的算計更沒興趣。」
灰鼠精嗤笑了一聲,像個見慣了世面的老者,慢悠悠地抬了抬前爪,示意他不必緊張。
它往前挪了半步,銅燈的幽綠火光落在它身上,那撮白毛格外顯眼。
「我問你,你舌根底下藏的那東西,是某種丹藥對吧?
陸紹華喉結滾了滾,心頭駭然道:「是又如何?」
他沒想到自己最高的底牌,居然被一眼看穿。
灰鼠精聞言,突然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閃著寒光的尖牙,黑豆似的眼珠里翻湧著老辣的精光。
它只是抬起一隻前爪,輕輕叩了叩供桌的木面。
窸窸窣窣——
下一秒,供桌後那道黑黢黢的牆縫裡,便滑出數十道細小微弱的灰影。
這些寸許長的小鼠圍在灰鼠精身側,齊齊弓起身軀做出叩拜之態。
不過半息功夫,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輕響。
眾鼠首尾相接,順著牆縫鑽回黑暗深處。
陸紹華看得愣了愣神,不知道這頭灰鼠精在搞什麼名堂。
灰鼠精嘴角露出得意的笑意,它蹲坐在香油碗前,前爪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木桌。
沙啞的聲音響起:「我想和你做個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