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道法會結束後的第二日。
燕梁山後山禁地，楚無忌洞府之中。
一道道青色靈光沿著石壁次第亮起，將洞府內外徹底隔絕。即便有元嬰修士以神識探查，也很難在不觸動禁制的情況下，聽到密室中的交談。
楚無忌盤膝坐在蒲團上。
面前石桌擺著一壺靈茶，杯中熱氣緩緩升起。
蠻鬍子坐在對面。
自從他們兩人通過上古傳送陣來到天南，已經過去了數月。
當初抵達燕梁山後，蠻鬍子只在燕家堡停留了一日，留下幾枚傳音符給燕炎，便獨自離開越國，前往附近幾國遊歷。
這幾個月里，他先後去了元武國、紫金國和車騎國。
除了幾處大型坊市和地下交換會，他還闖入過兩處頗有名氣的險地。
其中一處終年被毒霧籠罩，尋常結丹修士進入其中，稍有不慎便會中毒身亡。
另一處則盤踞著數頭七級妖獸，外圍還有上古禁制殘留。 當然，以蠻鬍子的修為，這些地方還談不上多麼危險。
他第一次來到天南，對這裡的勢力分布、修煉資源和各地物價都十分陌生。哪怕他從楚無忌給他的玉簡中知道了一些物價，但紙上得來終覺淺，終歸要實際考察一番。
既然決定參與這條跨界商路，他自然要親眼看看，天南的東西究竟值什麼價格。
蠻鬍子端起茶杯，將杯中靈茶一飲而盡。
「楚兄，蠻某這幾個月，算是開了眼界。」
他放下茶杯，臉上帶著幾分感慨。
「天南的高階妖丹，價格確實是亂星海的數倍。」
「蠻某在元武國參加了一場小型拍賣會，親眼看見一枚六級火屬性妖丹，被一名結丹修士用一萬一千塊靈石買走。」
「那枚妖丹雖然保存得還算完整，可若放在亂星海，最多也就值三千塊靈石。」
「遇上急著出手的獵妖修士，兩千多塊靈石便能拿下。」
說到這裡，蠻鬍子忍不住嘖嘖兩聲。
「一進一出，便是四五倍的差價。」 「七級妖丹更是誇張。」
「蠻某在紫金國見到一名結丹後期修士，為了煉製一爐突破瓶頸的丹藥，足足拿出四萬八千塊靈石，才買下一枚七級土屬性妖丹。」
「這個價格若是放在亂星海外海，買下三枚七級妖丹輕而易舉。」
「若是運氣好，便是換到四枚，也不是沒有可能。」
楚無忌聽完，神色並沒有多少變化。
這些價格與他此前打聽到的相差不大。
天南地域廣闊，修士數量也遠勝亂星海。
可高階妖獸的數量，卻遠遠無法與亂星海相比。
那些容易尋找的高階妖獸，早在不知多少年前，便被各大宗門和修仙家族獵殺得差不多了。
如今還能在野外存活下來的，要麼藏在偏僻的深山大澤之中，要麼本身便具有特殊血脈和保命神通。
尋常修士想要獵殺一頭，並不是容易之事。
即便成功，也往往需要數名同階修士聯手。 一些傳承久遠的宗門和家族，手中或許還有幾枚祖上傳下來的高階妖丹。
可此物用一枚便少一枚。
除非遇到屬性極為合適的寶物，或者宗門急需某種資源，否則很少會有人拿妖丹出來出售。
畢竟這可是能夠製造結丹修士的戰略級靈物。
蠻鬍子目光微動，又繼續說道：
「不只是妖丹。」
「妖獸精血、完整獸皮、筋骨、甲殼和毒囊，在天南同樣十分搶手。」
「尤其是那些身具特殊屬性的妖獸材料。」
「蠻某隻拿出一小瓶六級雷屬性妖獸精血，便有三名結丹修士爭著換取。」
「最後換來的兩瓶煉體丹藥，若是在亂星海購買，至少也要花費七八千塊靈石。」
說到這裡，蠻鬍子咧嘴一笑。
「難怪楚兄要費這麼大的力氣，打通兩地商路。」 「這中間的差價，說是一本萬利也不為過。」
楚無忌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差價越大，盯著這批貨物的人便會越多。」
「現在商路尚未真正運轉，只是偶爾有幾樣海外材料流入市場，自然不會引起太多注意。」
「旁人即便有所懷疑，也只會認為是某位修士意外所得。」
「可若短時間內出現數百枚中高階妖丹，越國七派或許未必能夠立即查出來源，可只要有人調閱附近坊市近幾年的交易記錄，很快便能發現異常。」
蠻鬍子聞言，也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這倒也是。」
「那些大宗門裡，沒有幾個真正的蠢人。」
「他們控制的商會和坊市遍布各地，下面還有大量附屬家族替他們收集消息。」
「少量貨物可以瞞過去。」
「數量一多，必然會留下痕跡。」 楚無忌放下茶杯。
「所以這一批靈物沒必要在一兩年內全部出手。」
「五級和六級妖丹，可以通過不同坊市，慢慢流入市場。」
「七級妖丹則要更加謹慎。」
「每次最多拿出一兩枚。」
「出售地點、交易身份和接觸的商會，都要不斷更換。」
「同一座坊市，短時間內不能出現第二批來歷相似的高階材料。」
蠻鬍子伸手摸了摸下巴。
「如此一來，出貨速度至少要慢上數倍。」
「慢一些，總比被人找到傳送陣要好。」
楚無忌神色平靜道：
「這條商路一旦穩定下來，可以運轉百年，甚至更久。」 「沒有必要為了早幾年換得靈石，冒著那麼大的暴露風險。」
蠻鬍子沉默下來。
數息後，他才緩緩點了點頭。
他性情雖然粗獷，卻也明白那座上古傳送陣的真正價值。
單單眼前這一批妖丹和妖獸材料，便能替三人換回一筆驚人的修煉資源。
可與一條能夠長久運轉的跨界商路相比，這些靈物反而算不得什麼了。
若商路能夠維持數十年，甚至上百年，三人能夠從中得到的好處，根本不是眼下這批靈石可以衡量的。
雖然到了元嬰境界，普通靈石的作用已經大幅降低。
許多適合元嬰修士服用的丹藥，根本不會出現在尋常坊市中。
那些能夠精進法力、突破瓶頸或者延長壽元的靈物，更是很少有人願意用靈石出售。
可他們完全可以用亂星海不算稀缺的高階妖獸材料，換取天南的千年靈藥、稀有礦石和各種特殊靈物。
反過來，天南某些並不算太罕見的靈物，到了亂星海，同樣可能身價倍增。 其中能夠倒賣的靈物，遠遠不止妖丹一種。
妖丹只是最容易出手而已。
蠻鬍子想了一會兒，開口道：
「既然如此，接下來便正式開始出手那些靈物吧。」
「青易那邊已經等了數月。」
「為了準備這第一批靈物，他前後墊付了不少靈石。」
「畢竟楚兄目前付了三成靈石的定金而已。」
「若再不回流一批靈石，恐怕那老傢伙嘴上不說，心裡也會生出些想法。」
楚無忌聞言，笑了笑。
「青易道友不會如此沉不住氣。」
「不過第一批貨物，也確實該開始出手了。」
蠻鬍子點了點頭。 「蠻某沒有意見。」
「天南這邊的事情，楚兄比我熟悉，你多費點心，有什麼需要蠻某的儘管提。」
「亂星海那邊，則交給青易那老傢伙。」
「至於來往押送……」
他咧嘴一笑。
「暫時還是由你我二人親自跑上幾趟。」
楚無忌微微頷首。
商路剛剛開始運轉，確實不能交給下面的人。
普通結丹修士實力不夠。
萬一在途中遇到意外，不但貨物會被人劫走，傳送陣的位置也可能隨之暴露。
眼下最安全的辦法，便是由他和蠻鬍子輪流運送。
兩人又商議了半個時辰，將分帳方式、貨物價格和各自負責的區域全部確定下來。 三人之間的利益分配，仍舊按照之前商議的比例。
每一批貨物進入天南之前，都會按照亂星海當時的市價記錄成本。
等貨物出售後，扣除必要開支，再按照比例分配收益。
這樣做雖然麻煩，卻能避免日後因為帳目不清而生出嫌隙。
修仙界中，有太多因為分配不均，最終盟友反目成仇的例子。
楚無忌自然不會在這種事情上留下隱患。
......
數日後。
青玄門後堂密室。
楚無忌坐在主位之上。
燕炎則恭敬地站在一旁，手中拿著一枚記載宗門近況的玉簡。
他將玉簡雙手遞上。 「師尊，這是這兩個月門中的收支和弟子名冊。」
「立派之後，附近共有十七個小型修仙家族主動送來拜帖。」
「其中六家願意成為青玄門的附屬家族。」
「此外，還有一百多名散修慕名前來，想要拜入我青玄門。」
楚無忌接過玉簡，將神識探入其中。
玉簡中記錄得十分詳細。
送來拜帖的家族規模如何，族中有多少修士，是否與七派存在關係，名下又有哪些產業，全都一一列明。
片刻後，他放下玉簡。
「原本依附燕家的幾個家族，情況如何？」
燕炎說道：
「弟子按照師尊之前的吩咐，取消了燕家本族的一部分特權。」
「無論燕家子弟、外姓弟子還是附屬家族出身之人，只要修為和功勞相同，所能領取的俸祿也完全相同。」 「剛開始的時候，族中幾名長輩還有些意見。」
「不過弟子已經將他們安撫下來。」
楚無忌微微點頭。
燕炎能夠做到這一點，倒是沒有讓他失望。
過去數百年裡，燕家一直以血緣關係維持整個勢力。
本族弟子天然高人一等。
外姓修士即便立下功勞，也很難接觸到真正核心的職位與傳承。
若青玄門繼續沿用這種方式，所謂改族為宗，不過是換了一塊牌匾。
外姓修士不會真正歸心。
附屬家族也只會將青玄門當成一個更加強大的燕家堡。
只有逐步打破血緣限制，讓門中弟子能夠憑修為和功勞向上晉升，青玄門才可能真正發展起來。
當然，這種改變不能太急。 燕家終究是青玄門最初的根基。
若一開始便將所有本族利益全部削去，燕家內部必然生亂。
燕炎現在的做法正好。
先統一基礎俸祿，再慢慢調整核心職位和資源分配。
數十年後，等新一代弟子成長起來，青玄門自然會逐漸擺脫家族勢力的痕跡。
燕炎遲疑片刻，又問道：
「師尊，立派之後，青玄門是否可以正式開始招收弟子了？」
「可以。」
楚無忌點了點頭。
「不過要注意，寧缺毋濫。」
「靈根資質只是其一。」
「心性和來歷，同樣需要仔細甄別。」 「尤其是那些來歷不明的散修，暫時不要直接收入門中。」
燕炎神色一肅。
「師尊是擔心七派安插人手？」
「七派未必會如此急著動手。」
楚無忌平靜說道：
「但青玄門剛剛成立，又有元嬰修士坐鎮，肯定會有不少人想要混進來。」
「來歷清楚的修仙家族子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可以優先考慮。」
「至於散修，先安排到外圍產業中做事。」
「觀察幾年，確認沒有問題，再正式收入門中。」
「弟子明白。」
燕炎恭敬應道，雖然他不理解什麼是「和尚廟」，但楚無忌話里話外的意思他還是清楚的。
「招收弟子的具體規矩，弟子會與幾位長老商議之後，整理成冊，再呈給師尊過目。」 楚無忌揮了揮手。
「這些事情，你自行處理便可。」
「只要不損害宗門根基，都可以自行決定。」
燕炎心中微微一松。
楚無忌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一揮。
數隻黑色儲物袋從袖中飛出，依次落在桌面上。
儲物袋剛一出現，密室中的靈氣便輕輕波動了一下。
即便袋口已經布下禁制，燕炎仍能感受到其中隱約散出的妖氣。
他的神色頓時變得凝重起來。
「師尊，這是……」
「需要出手的妖獸材料。」
楚無忌說道： 「其中大部分是五級和六級妖丹。」
「另有少量七級妖丹，以及一些獸皮、精血和骨骼。」
「這些東西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出售。」
「也不能一次拿出太多。」
燕炎點了點頭。
他並不是第一次替楚無忌出售妖獸材料。
數十年前，楚無忌便曾經交給燕家堡一批來自亂星海的妖丹和獸皮。
正是依靠那些材料，燕家堡才積累了第一批擴張所需的靈石。
只是這一次的數量，顯然遠非當年可比。
楚無忌屈指一點。
其中一隻儲物袋緩緩打開。
十餘只貼著封靈符的玉盒，從中依次飛出，懸浮在半空中。 其中幾隻玉盒表面的封靈符微微顫動，裡面傳出的妖氣已經達到了結丹後期層次。
燕炎眼皮輕輕一跳。
一枚七級妖丹，放在天南的大型拍賣會上，至少能夠賣出數萬靈石。
而眼前僅僅這一隻儲物袋中，便裝著數枚七級妖丹。
至於五級和六級妖丹，數量更是驚人。
若將所有東西全部換成靈石，只怕足以超過青玄門數十年的正常收入。
「師尊放心。」
燕炎深吸一口氣。
「弟子一定小心行事。」
「這些貨物，弟子會分別安排可靠之人，帶到附近幾國出售。」
「每人只負責其中一小部分，不會讓他們知道其他貨物的存在。」
楚無忌搖了搖頭，道： 「這批貨物關係重大。」
「不要假手其他人，你和雲山兩人親自來售出。」
「乖徒兒，放心，只要你們好好干，為師不會虧待你們燕家的。」
「定靈丹、凝嬰丹等等諸多有助於結嬰的靈丹妙藥，為師都會親自為你尋來......」
「若你在外遇到元嬰修士，務必謹慎小心。」
說完，他抬起右手，食指朝燕炎眉心輕輕一點。
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青色靈光，從指尖沒入燕炎體內。
燕炎只覺識海微微一涼。
那道靈光在他體內停留片刻，最終化為一枚極淡的青色印記，隱藏在眉心後的一處經脈之中。
若不是親眼看著楚無忌施法，他根本無法察覺那枚印記的存在。
「此乃一道追蹤印記。」
楚無忌收回手指。 「平時不會影響你的修煉。」
「若你被人制住，或者體內法力長時間無法運轉，印記便會自行觸發。」
「只要還在數萬里之內，我便能感應到你的位置。」
實際上，這道印記極限感知範圍應該在十萬里級別。
燕炎心中一凜。
「多謝師尊。」
密室另一側的石門，在此時緩緩打開。
蠻鬍子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看了燕炎一眼，也沒有多說，抬手朝前一抓。
一道暗紅色光絲從掌中飛出，圍著燕炎轉了一圈，隨後沒入他的衣袖之中。
光絲落在燕炎手腕附近，化作一個比針尖還小的暗紅印記。
蠻鬍子說道： 「蠻某這道印記，能夠感應你的氣血。」
「若你受了重傷，或者被人施展搜魂秘術，蠻某會立即知道。」
「不過這道印記只能維持三年。」
「三年後，若還要你親自運送貨物，再重新種下一道。」
燕炎心中一凜。
這些印記一方面是為了避免他在外面悄無聲息地遭遇不測，另一方面，也是怕他捲款跑路吧。
畢竟這麼多的妖丹，要是真能捲款跑路，說不得都能足夠他修煉到元嬰期了。
好在兩位元嬰修士布下的這些印記，讓他不用直面元嬰期修為，和燕家上萬族人，孰輕孰重這個艱難的問題。
燕炎沒有任何抗拒，立即躬身行禮。
「多謝蠻前輩。」
蠻鬍子擺了擺手。
「小心一些便是。」 燕炎連忙應是。
隨後，楚無忌又交代了幾處可以出貨的坊市，以及需要避開的宗門勢力範圍。
等所有事情安排妥當，燕炎才帶著儲物袋退出密室。
石門重新合攏後，蠻鬍子在一旁坐下。
「三枚八級妖丹，你準備如何處理？」
「先留著。」
楚無忌說道：
「普通坊市吃不下這種東西。」
「即便能夠吃下，也賣不出真正合適的價格。」
「數年之後，闐天城會舉行九國盟聯合拍賣會。」
「到時正魔兩道和九國盟的不少元嬰修士都會到場。」
「那三枚八級妖丹，便在那裡出手。」 蠻鬍子眉毛一挑。
「三枚一起拿出來？」
「不。」
楚無忌搖頭。
「若一次出現三枚八級妖丹，動靜太大。」
「到時視情況而定。」
「可以先賣一枚。」
「另外兩枚是否出手，要看第一枚妖丹引起的反應。」
蠻鬍子想了想，點了點頭。
「還是楚兄想得周全。」
「若真有人順著妖丹追查貨源，蠻某可以出面。」
「蠻某身為外來元嬰修士，之前獵殺過幾頭八級妖獸，倒也算不上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