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無忌站在飛舟中部,目光不時看向西北方向。
那個方向,正是地下交易會中,那名黑袍修士提到的黑風嶺。
從進入慕蘭草原開始,楚無忌便隱約覺得有些不對。
南隴侯駕馭青雲舟前進的方向,與黑袍修士所說的古修洞府方位幾乎重合。
這未免太過巧合。
楚無忌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站在船頭的南隴侯。
蒼坤上人生性謹慎,在天南各處留下了數座真假難辨的遺府。
如果黑風嶺附近的古修洞府,便是南隴侯口中的蒼坤遺府,那麼魔道的諸多元嬰老怪們很可能已經提前發現了洞府入口。
黑袍修士透露消息,也未必安了什麼好心。
想到這裡,楚無忌心中的戒備又多出了幾分。
他正準備暗中提醒蠻鬍子,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靈力波動。
數道白光從草原深處飛來,正好擋在青雲舟前方。 南隴侯目光微凝,立即讓飛舟減速。
「是慕蘭人的巡查隊。」
「先不要動手。」
「看看能否矇混過去。」
數息之後,五名慕蘭法士已經飛到青雲舟近前。
楚無忌目光在飛來的五道身影上一掃而過。
為首之人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修為達到了結丹後期。
在他身後,則跟著四名築基期法士。
五人都身穿寬大的慕蘭聖殿款式的白色長袍。
對方後方兩名築基法士的手始終放在儲物袋附近,似乎隨時準備傳訊。
為首的結丹法士先看了一眼青雲舟,隨後目光從楚無忌等人身上一一掃過。
隨後冷聲問道: 「你們是哪一部的人?」
「為何會出現在此地?」
南隴侯飛出青雲舟,拱手一禮,用慕蘭草原上常見的口音說道:
「回使者,我等來自烏木部。」
「數年前奉命前往草原南部收集靈藥,近日才準備返回部落。」
「途經此地,並無冒犯之意。」
說話間,南隴侯取出一塊灰黃色令牌。
令牌表面刻著一株黑色古木。
這是南隴侯事先準備的身份令牌。
烏木部原本只是慕蘭草原上的一個小型部落。
三十年前,該部落在與另一支部落的爭鬥中落敗,族人也被全部吞併。
如今再以烏木部修士的身份行走草原,雖然存在一定風險,卻很難當場找到人核實。 結丹法士揮手接過令牌,以神識仔細檢查了一遍。
令牌本身並無問題,的確來自慕蘭法士。
可他的臉色依舊沒有緩和。
「烏木部早已不復存在。」
「你們離開草原南部已有多少年?」
「將斗篷摘下。」
「所有人依次報出姓名。」
南隴侯心中一沉。
看來慕蘭人最近的戒備,比他預想中更加嚴密。
不過對方只是結丹修士,還看不出眾人的真實修為。
南隴侯裝作倉惶道:
「什麼?」 「烏木部沒了?」
「我等這幾年一直困在一處地下遺蹟中,直到半年之前才得以脫身。」
「對於部落後來發生的事情,並不清楚。」
「敢問使者,烏木部究竟發生了什麼?」
結丹法士盯著他看了片刻。
修士外出尋找機緣,被陣法或者遺蹟困住數十年,在修仙界中算不上罕見之事。
不過那結丹法師並沒有掉以輕心,其單手一拍儲物袋,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圓盤。
圓盤表面銘刻著數十道銀色符文。
最中央,則嵌著一塊淡黃色晶石。
結丹法士托著圓盤,冷聲說道:
「烏木部的事你自己回去查吧。」
「近日有不少天南修士潛入草原。」 「附近鐵狼部落的金上師,遭到天南修士暗害,不幸隕落。」
「聖殿的馬上師、鹿上師、苟上師已經下令。」
「所有身份存疑的修士,都必須以我族驗靈盤檢查法力氣息。」
「你們依次上前,將一縷法力注入其中。」
聽到這裡,飛舟上的眾人目光都微微一凝。
南隴侯臉色不變,心中卻暗暗叫苦。
慕蘭法士為了修煉靈術,其法力氣息與天南修士功法修煉出來的法力氣息差異極大。
只要將法力注入驗靈盤,對方很可能立即發現異常。
赤火老怪站在後方,眼中隱隱閃過一絲凶光。
以他的脾氣,根本不願意在幾名結丹、築基修士面前浪費時間。
不過這次,他倒沒有擅自出手,只是看向南隴侯,等待對方決定。
南隴侯略一沉吟,向眾人傳音: 「先按照他說的做。」
「若是無法瞞過,再一同出手。」
「動手就務必全部活捉,不能讓任何一人發出消息。」
眾人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結丹法士將驗靈盤遞到南隴侯面前。
「從你開始。」
南隴侯抬起右手,緩緩按在圓盤上。
一縷淡黃色法力,從其掌心流入其中。
圓盤上的銀色符文依次亮起。
最初並沒有異常。
可當第七道符文亮起時,圓盤中央的黃色晶石忽然輕輕一顫。
一絲極淡的紅光,從晶石深處浮現出來。 結丹法士神色一變。
「你修煉的不是本族靈術!」
話音尚未落下,他已經急忙向後退去。
與此同時,另外四名築基法士也立即散開。
其中一人更是翻手取出一枚白色玉符。
南隴侯臉色驟然一沉。
「動手!」
站在其身後的步姓老者袖袍一抖。
四道白色絲線瞬間從袖中射出,分別纏向四名築基法士。
以元嬰中期修士的神通,對付四名築基修士,自然不會出現任何意外。
四人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身體便被絲線纏住。
體內法力同時凝固,再也無法動彈分毫。 南隴侯則抬手向前一抓。
一隻淡金色光手憑空出現,朝那名結丹法士頭頂落下。
結丹法士又驚又怒。
他張口噴出一隻白色骨環。
骨環迎風漲大,重重撞向金色光手。
可兩者剛一接觸,白色骨環便發出一聲哀鳴,被金色光手直接拍飛出去。
結丹法士臉色驟然變得蒼白。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眼前這幾人根本不是什麼築基修士。
至少出手的兩人,修為遠遠超過了結丹期。
「元嬰老怪!」
他失聲喊道。
南隴侯右手輕輕虛握。 金色光手五指合攏,便要將其徹底擒下。
可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先前被白色絲線纏住的四名築基法士中,有一人手掌雖然無法移動,拇指卻已經提前按在了白色玉符上。
在步姓老者出手的瞬間,他便強行逆轉體內法力。
一縷鮮血從指尖滲出,落在玉符表面。
咔嚓!
白色玉符應聲碎裂。
一道刺目的白色光柱沖天而起。
光柱升到千丈高空後,轟然炸開,化作一朵足有百丈大小的紅色靈花。
方圓數十里之內,只要有慕蘭法士存在,幾乎抬頭都能看見。
「不好!」
南隴侯臉色大變。 步姓老者也是神色一沉。
誰都沒有想到,這名築基法士竟會如此果斷。
寧願逆轉法力、損傷經脈,也要強行激活傳訊玉符。
赤火老怪冷哼一聲。
他屈指一彈,一點赤光從指尖飛出,直接沒入那名築基法士眉心。
那人身體一僵,隨即軟倒下去。
那名結丹法士見狀,眼中露出一絲決絕。
他體內法力猛然暴漲,竟準備直接自爆金丹。
楚無忌眼中藍光涌動,察覺到其體內的異常。
一道近乎透明的指力一閃而過,洞穿了對方丹田。
結丹法士體內即將爆開的金丹猛然停滯。 整個人也隨之失去反抗之力,被南隴侯的金色光手一把抓住。
南隴侯五指微微用力,直接將此人震昏,隨後收入一隻專門存放活物的靈獸袋中。
步姓老者也將剩餘四名築基法士一同收起。
「立即離開。」
「附近的慕蘭法士或許很快便會趕到。」
「周圍應該還有幾名慕蘭上師,我們沒必要節外生枝。」
此時繼續偽裝已經沒有多少意義。
南隴侯不再壓制飛舟速度,全力催動青雲舟向西北方向飛去。
嗡!
青雲舟表面青光大盛,轉眼化作一道青色長虹,從原地激射而出。
其速度比先前快了十數倍不止。
楚無忌站在飛舟尾部,回頭看了一眼高空中的紅色光花。 光花久久不散。
草原遠處,已經有數道靈力波動出現。
慕蘭人的反應,比他預料中還要快。
南隴侯一邊操控飛舟,一邊沉聲說道:
「附近的高階法士,甚至元嬰期上師,很快便會趕來。」
「此地已經不能久留。」
「我們必須儘快趕到遺府附近,取了寶物就撤退。」
步姓老者皺眉問道:
「距離遺府還有多遠?」
「不足三百里。」
南隴侯道:
「以青雲舟現在的速度,最多片刻便能趕到。」 木離上人卻沒有南隴侯那般樂觀。
「慕蘭上師剛剛遇害,附近各部必然已經加強了戒備。」
「我們方才顯露了元嬰期力量。」
「對方只要稍加推斷,便會知道進入草原的元嬰修士不止一兩人。」
「到時趕來的,恐怕不只是普通上師。」
南隴侯沉聲說道:
「所以更不能停下。」
「先到遺府附近,再視情況看是否能夠破禁。」
「若實在無法繼續,我等便分頭撤退。」
飛舟上的眾人沒有再說話。
楚無忌眼底深處逐漸亮起一層淡淡藍芒。
明清靈目。 在靈目神通的加持下,前方原本有些模糊的草原迅速變得清晰起來。
數息之後,他的目光忽然停在西北方向。
那裡的天地靈氣極為混亂。
幾座低矮山丘已經坍塌。
地面上殘留著大片灼燒痕跡。
顯然就在不久之前,至少有兩名元嬰修士在此交過手。
其中一道殘留氣息呈淡金色。
性質精純熾烈,隱隱帶著一股極強的純陽之力。
「前方有人交手。」
楚無忌忽然開口。
南隴侯神色一變。
「距離多遠?」 「大約五十餘里。」
「戰鬥應該剛結束不久。」
「至少有一名元嬰中期以上修士參與。」
木離上人放出神識探查,卻沒有發現異常。
他看向楚無忌的目光,不免多出幾分驚訝。
「楚道友的靈目神通,竟能看出五十里外的鬥法痕跡?」
「只能看出一些殘留靈力。」
楚無忌神色平靜。
「具體情況,尚無法確定。」
話音剛落,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道土黃色遁光。
那道遁光初時還在天邊。
可速度快得驚人。 只過了數息,便已經接近青雲舟千丈之內。
遁光的中不時有血液滴下,顯然裡面的修士已經受了重傷。
「有人來了!」
那道土黃色遁光速度太快。
眨眼間,便已經出現在眾人視線之中。
遁光內是一名身穿灰黃長袍的老者。
此人披頭散髮,臉色慘白。
左臂齊肩而斷。
胸前的法衣也已經破碎,露出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一層淡金色火焰附著在傷口附近,正不斷向其體內侵蝕。
老者每飛遁一段距離,臉色便會蒼白一分。
可他仍舊不敢減慢速度。 甚至不惜燃燒精血,強行將遁速維持在接近元嬰後期的程度。
老者從遠處激射而來,仍舊不忘回頭怒罵:
「至陽老狗!」
「今日之事,老夫記下了!」
「他日若有機會,定要你太真門百倍償還!」
話音未落,他已經從青雲舟數里外一閃而過。
其遁光帶起一陣狂風,轉眼便消失在東南方向。
從始至終,他甚至沒有多看青雲舟一眼。
在他看來,一群乘坐飛舟的築基修士,根本不值得留意。
飛舟上的眾人全都聽清了他的話。
南隴侯望著老者消失的方向,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天恨老怪。」 「此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步姓老者目光凝重。
「天恨老怪是胥國散修,已經進入元嬰中期多年。」
「其一身高階法術極為高明,即使面對普通元嬰後期修士,也有幾分逃命把握。」
「能將他傷成這副模樣,逼得他燃燒精血逃命的人……」
他說到這裡,便沒有繼續說下去。
青衣女修臉色微變。
「他剛才口中的至陽老狗,莫非真的是太真門的至陽上人?」
木離上人緩緩說道:
「整個天南,修煉純陽功法,又能將天恨老怪逼到如此地步的人,除了太真門那位大長老,應該找不出第二人。」
飛舟上的氣氛頓時變得凝重起來。
至陽上人乃是天南三大元嬰後期修士之一。 連他都親自來到了慕蘭草原,恐怕此次洞府之行要平生波折了。
南隴侯一邊操控飛舟,一邊快速思量其中利弊。
他們已經來到了古修洞府附近。
他本人為此更是準備了十數年時間。
若僅僅聽到至陽上人的名字便轉身離開,南隴侯自然不甘心。
況且他們此行共有八名元嬰修士。
其中更是有南隴侯、步姓老者與璇璣子三名元嬰中期修士。
楚無忌此前又輕易擊敗了赤火老怪,實力不可小覷。
八人若是聯手,即使正面對上至陽上人,也未必不能抵擋片刻。
片刻後,南隴侯咬了咬牙。
「繼續前進。」
青衣女修立即問道: 「前方那處洞府很可能有至陽上人在。」
「南隴道友還準備繼續前去冒險?」
南隴侯沉聲說道:
「蒼坤遺府就在前面。」
「我等為此準備多年。」
「若連具體情況都沒有看清,便直接退走,日後只怕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
「不過到了地方之後,我等可以先在外圍探查。」
「若只有至陽上人一人在此,我等未必沒有機會。」
「若對方人數太多,再退走不遲。」
赤火老怪點了點頭。
「南隴道友說得不錯。」
「機緣就在眼前。」 「豈能因為一名元嬰後期修士,連看都不敢看上一眼?」
「至陽上人再強,也不可能同時對付我等八人。」
步姓老者沉吟片刻,也緩緩開口:
「老夫同意繼續前進。」
「不過靠近遺府後,必須先將青雲舟收起。」
「所有人以隱匿術靠近。」
「若正魔兩道聚集的人手太多,立即撤退。」
木離上人和璇璣子點了點頭。
青衣女修雖然心中不安,可其他人都已經決定繼續前進,她也只能暫時同意。
眾人很快達成一致。
只有楚無忌始終沒有開口。
他方才看到的東西,遠比南隴侯等人以為的更多。 順著天恨老怪逃來的方向,楚無忌透過肆掠的黑風,已經隱約看到了一道大峽谷。
峽谷內山丘起伏,其中一座石山外籠罩著一層暗紅色光幕。
光幕前方,聚集著大量強橫氣息。
至少十名以上的元嬰修士。
其中數道氣息更是深不可測。
一道純陽之力如同烈日懸空。
另一道魔氣則遮天蔽日。
但楚無忌沒有立即說出遠處那裡,除了至陽上人還有其他修士。
他自信眼下雖然進階元嬰中期不足百年,但是法力雄渾,絲毫不懼任何大修士,縱然無法擊敗大修士,也絕對有著自保之力。
何況,身邊還有蠻鬍子這等法體雙修的強橫元嬰中期修士存在,哪怕是兩名大修士當面,也絕對可以碰一碰。
更何況,南隴侯和步姓老者已經為蒼坤遺府準備多年。
此刻機緣近在眼前。 單憑一句「前方可能有很多元嬰老怪」,很難讓他們就此退走。
與其在這裡爭執,不如先做好火中取栗的準備。
楚無忌不動聲色地向蠻鬍子傳音:
「蠻兄。」
「前面的情況不對。」
蠻鬍子神色未變,只以神識回應:
「楚兄發現了什麼?」
「那裡不只有至陽上人。」
楚無忌的聲音緩緩傳入其耳中。
「另外還有一名氣息不弱於他的後期修士。」
「大概率是合歡老魔也在。」
「正魔雙方聚集的元嬰修士,至少有十餘人。」 蠻鬍子心中一凜。
他終究活了數百年,心性遠比表面看起來沉穩。
即使聽到這個消息,臉上也沒有露出任何異常。
「南隴侯他們知道嗎?」
楚無忌神識傳音道:
「他們現在即便知道,也未必願意相信。」
「先跟著過去。」
「但不能進入對方包圍之中。」
「一旦情況有變,你我立即脫離隊伍。」
「其他人能否逃出去,只看各自手段。」
蠻鬍子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蠻某明白。」 青雲舟仍以極快的速度向西北方向飛去。
楚無忌站在飛舟尾部,眼中的藍芒卻沒有散去。
他望著遠處那片黑風肆掠的峽谷,心中已經確定。
南隴侯所說的蒼坤遺府,與黑袍修士透露的黑風嶺古修洞府,大概率就是同一處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