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在蘇秋的房間裡待了整整一天一晚。
從清晨等到日暮,問遍了家裡的傭人,得到的答案都是「不知道蘇小姐什麼時候回來」。
他又不死心,一次又一次撥打蘇秋的電話,聽筒里始終傳來冰冷的忙音。
積壓了一整天的焦躁和委屈瞬間爆發。
沈逸像頭失控的困獸,猛地揮手掃過床頭櫃。
「啪」的一聲,上面的花瓶摔在地上,碎片和水漬濺得到處都是。
「死女人!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他低吼著,眼底布滿紅血絲,抓起梳妝檯上的擺件就往牆上砸。
陶瓷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原本整潔的房間瞬間一片狼藉。
「我要破壞掉你的房子!」
這樣你就能回來了。
可這點破壞根本不足以發泄他的怒火。
他轉身拉開梳妝檯的抽屜,看到裡面放著一個絲絨首飾盒,做工精緻,一看就價值不菲。
沈逸想也沒想,抓起盒子就狠狠摔在地上。
「啪嗒」一聲。
盒子摔開了,裡面的東西滾了出來。
沈逸正要抬腳去踹,目光卻猛地定住了。
渾身僵硬。
那滾落在地的,是一串溫潤的天珠手串,珠子上還刻著他再熟悉不過的細小紋路。
是外婆留給他的手串!
他之前找了整整這麼多年,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
甚至放出消息懸賞尋找,都石沉大海。
幾乎以為再也找不回來了。
它怎麼會在蘇秋這裡?
沈逸渾身的暴戾瞬間褪去,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跌跌撞撞地衝過去,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也渾然不覺。
手忙腳亂地將落地的手串撿起,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他小心翼翼地將手串放回那個絲絨盒子裡,指尖摩挲著盒子細膩的質感。
這盒子一看就被精心保養過,邊角沒有絲毫磨損。
顯然是被主人小心珍藏著的。
蘇秋將它保護得很好。
外婆的音容笑貌突然浮現在眼前。
那些溫暖的記憶和失而復得的狂喜交織在一起。
像潮水般衝垮了他所有的防線。
記憶回籠:
夏日的陽光透過老槐樹的葉子,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小沈逸剛在田埂邊瘋玩了一圈,小臉上沾了好幾塊泥印子。
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腦門上。
可嘴角卻咧得大大的,笑得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
他揣著滿兜鼓鼓囊囊的野果子,紅的、紫的。
帶著新鮮的泥土氣息,蹦蹦跳跳地衝進院子,朝著坐在葡萄架下看書的外婆大喊:
「外婆~!」
外婆放下手裡的書,抬頭看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小逸回來啦?看看你,這一身髒的,活像只小花貓。」
她放下書,從竹椅上站起身,拿起旁邊的帕子,溫柔地給他擦臉。
帕子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擦過臉頰時痒痒的。
沈逸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咯咯地笑。
「外婆,你看我摘的果子!」
他獻寶似的把兜里的野果子掏出來,攤在髒兮兮的小手掌里,「可甜了!」
外婆笑著捏了捏他的臉蛋:
「我們小逸真厲害。」
說著,從屋裡拿出他愛吃的奶糖和蜜餞。
又變戲法似的從背後拿出一個毛茸茸的小熊玩偶,
「看,外婆給你買的,漂亮嗎?」
小熊的耳朵是粉色的,眼睛圓溜溜的。
小沈逸立刻歡呼著接過來,緊緊抱在懷裡。
小臉蛋在小熊柔軟的絨毛上蹭了蹭,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漂亮!謝謝外婆!」
那時的小沈逸,總是這樣軟軟呼呼的,像塊剛出爐的糯米糕,渾身都透著無憂無慮的甜。
外婆的笑聲、零食的甜味、小熊的絨毛。
還有田埂上的風,都成了他童年裡最溫暖的底色。
……
沈逸抱著首飾盒,突然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蹲在地上「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哭聲壓抑又委屈,帶著積壓已久的思念和失而復得的激動,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外婆,好想你……」
……
沈逸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嗓子發啞,眼淚流干,才漸漸止住哭聲。
沈逸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努力收拾好情緒。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林維的電話,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把上次那場慈善拍賣會的記錄調出來,特別是拍下手串的買家信息,立刻發給我。」
然後又吩咐人過來收拾屋子。
沒過多久。
林維就傳來了消息,附帶一段模糊的監控截圖。
截圖上的買家戴著寬檐帽和口罩,看不清臉。
但那身形和走路的姿態,沈逸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蘇秋。
她拍下這手串做什麼?
是因為喜歡這手串本身?
還是……
沈逸捏著手機,看著盒子裡的手串,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之前就在調查是誰拍走的,那人身份信息絕密,根本就查不到。
沒想到是蘇秋。
那說明蘇秋的身份比他想像中還要複雜。
但不管什麼,之前的怒火和怨氣像是被這串手串中和了。
只剩下滿腦子的疑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柔軟。
沈逸抱著那個絲絨盒子,一步步挪回臥室。
床上還堆著沒來得及收的衣服,柔軟的布料帶著她身上慣有的冷香。
像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他輕輕裹住。
他脫力般倒下去,埋進那堆帶著她氣息的衣物里。
像只被雨淋濕的小獸,蜷縮起身子。
鼻尖蹭過柔軟的衣料,熟悉的味道絲絲縷縷鑽進鼻腔,莫名地安撫了他翻湧的心緒。
吸了吸鼻子,眼角還殘留著未乾的濕意。
失而復得的手串就在懷裡,溫熱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像外婆的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心裡那塊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填滿了一角。
他不再暴躁,也不再哭鬧,只是安靜地躺著,任由那滿室的氣息將自己包裹。
漸漸地,眼皮開始發沉。
沈逸往衣服堆里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像只找到安全窩的小動物,乖乖閉上了眼睛。
呼吸慢慢變得均勻,在滿是她氣息的「窩」里,沉沉睡去。
這一晚,沈逸睡得很沉。
夢中,他夢見了外婆,仿佛回到了小時候。
還夢到了蘇秋。
夢見蘇秋欺負他,還說喜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