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修道人落子洪江渡,可憐天下父母心
五行山。
張福德這些年來,總覺得心神不寧。
這一日黃昏,張福德照例去五行山下給那猴子餵鐵丸銅汁。
那猴子仍是老樣子,罵罵咧咧地吃完了,吃完便閉眼睡去,鼾聲如雷。
張福德蹲在石壁旁,盯著那猴子看了半晌。
只見他周身毛髮比前些日子又黯淡了些許。
金睛之中那絲微弱的光芒,倒還穩穩噹噹地亮著。
張福德鬆了口氣,收拾了石碗,轉身回祠。
剛走到祠門口,便覺不對。
那祠門半掩著,他記得出門時分明關嚴實了。
門縫之中,隱隱透出一縷清光,溫溫潤潤,看著便讓人心安。
張福德心中一凜,放輕腳步,湊到門縫前往里張望。
只見祠中堂屋,那尊石像之前,立著一人。
青色道袍,身形清瘦,背負雙手,正仰頭望著那尊石像。
那人周身無半點氣息外泄,若非親眼看見,根本感應不到祠中多了一個人。
張福德心中咯噔一下。
他在這五行山下守了不知多少年,見過的仙佛不計其數。
那些仙佛,哪一個不是寶光四射,威壓逼人?
可眼前這人,立在那裡,便與周遭融為一體。
若非那道袍顏色與牆壁有別,他甚至分不清哪是道人,哪是牆壁。
那道人似有所覺,轉過身來。
張福德看清了那張臉。
面如冠玉,三縷長髯,正是多年前在祠中借宿,贈他五行令的那位嚴道長。
「土地公,別來無恙。」
李晏微微一笑,打了個稽首。
張福德一顆懸著的心落了地,連忙推門進去,回禮道:「道長!您怎的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小神好去迎您。」
李晏道:「貧道雲遊路過,順道來看看土地公。冒昧入祠,還望莫怪。」
張福德連連擺手:「道長說哪裡話來。這祠門對道長,永遠是敞開的。
道長快請坐。」
他搬了張木凳過來,用袖子擦了又擦,方才請李晏坐下。
又去廚下燒了壺山泉,泡了杯茶,雙手奉上。
那茶葉是他去年秋天在山上采的野茶,自己曬的,只留著待客。
李晏接過茶杯,飲了一口,微微頷首:「這茶,有山野之氣。」
張福德聽他這般說,心中歡喜,臉上卻有些赧然:「山野粗茶,比不得道長在仙山上喝的,道長莫嫌棄便是。」
李晏搖了搖頭,又飲了一口,放下茶杯,目光在祠中掃了一圈。
那目光掃過之處,張福德只覺如同春風拂面,說不出的舒服。
可那目光掃到床底之時,卻微微停了一停。
張福德心中一跳。
「土地公,」李晏收回目光,溫聲道,「那五行令,可還用得順手?」
張福德連忙道:「順手!順手得很!
自用了道長的五行令,小神煉製鐵丸銅汁,省了九成法力。
這些日子,小神的修為非但沒有衰退,反倒精進了些許。都是道長的恩德。」
李晏擺了擺手,道:「貧道不過順手為之,算不得恩德。
只是那五行令,畢竟是貧道早年所煉之物,品階不高。
這些日子,土地公日日用它引動山中五行之力,只怕那令牌之中的符文,已有些磨損了。」
張福德聞言,心中一驚。
他日日用那五行令,確實覺得那令牌上的幽光比初時亮了些許。
他只當是用得久了,令牌與山中五行之力愈發契合的緣故,從未想過是符文磨損。
「道長,那————那令牌不會出什麼岔子吧?」張福德聲音有些發顫。
李晏道:「土地公莫慌。
貧道今日來,一是探望土地公,二來,便是替土地公將這五行令重新祭煉一番。貧道這些年雲遊在外,修為略有寸進,煉器之術也精進了幾分。
重煉之後,當可保土地公百年之用。」
張福德聽罷,心中感激涕零,連忙起身,要去床底將那五行令取出來。
李晏抬手止住他,道:「不急。貧道先與土地公說說話。」
張福德重新坐下,心中卻是七上八下。
他活了數百年,深知一個道理,天上不會掉餡餅。
這道人先是贈藥,後是贈令,如今又來替他重煉令牌。
這恩情,一重接一重,他一個小小的土地,拿什麼來還?
李晏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端起茶杯,又飲了一口,緩緩道:「土地公,貧道問你一事。」
張福德連忙道:「道長請講。」
李晏道:「土地公在這五行山下,守了多少年了?」
張福德想了想,道:「小神記不真切了。
只記得,那猴子被壓在山下時,小神便已在此了。」
李晏微微頷首,又道:「那土地公可曾想過,如來佛祖為何偏偏選中你,來看守這猴子?」
張福德一怔。
這個問題,他從未想過。他只知道自己被選中了,便來了。
至於為何是他,不是別人,他從不敢問,也不敢想。
此刻被李晏一問,他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李晏道:「貧道以為,如來選中土地公,不是因為土地公修為高深,也不是因為土地公辦事得力,而是因為土地公心善。」
「心善?」張福德喃喃重複。
李晏點頭道:「心善之人,方能在這五行山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對著那罵天罵地的猴子,不生怨恨,不起惡念。
換了旁人,只怕早就被那猴子的罵聲激出了火氣,要麼消極怠工,要麼暗中加害。
可土地公沒有。
土地公雖也抱怨,卻從未虧待過那猴子。鐵丸銅汁,按時按刻,從不間斷。
這份善心,便是佛祖看中你的緣由。」
張福德聽得眼眶發酸。
他守在這五行山下,日日夜夜對著那被壓的猴子,日日夜夜聽那猴子罵天罵地,早已忘了自己還是個心善之人。
他只當自己是個末流小神,做著分內的差事,混一日算一日。
此刻聽李晏這般說,他心中那團早已熄滅的火,又燃了起來。
「道長————」張福德聲音沙啞,「小神不過是盡本分罷了。」
李晏微微一笑,道:「盡本分,便是最大的善。
天地之間,萬物各司其職,各盡其分,便是太平。
土地公守在這五行山下,盡了自己的本分,便是對三界最大的功德。」
張福德站起身來,向李晏深深一揖:「道長一席話,小神茅塞頓開。」
李晏扶住他,道:「土地公不必如此。貧道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
二人重新坐下。
李晏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瓶,遞與張福德。
那玉瓶通體青碧,瓶身之上刻著雲紋,隱隱有光華流轉。
「此瓶之中,是貧道以青城山中的百花之蕊,合以山泉之精,煉製的百花釀。
雖比不得天庭的瓊漿玉液,卻也有幾分延年益壽之效。
土地公每日飲上一小杯,可助修為精進。」
張福德接過玉瓶,千恩萬謝。
他打開瓶塞,一股清甜的花香撲鼻而來,聞之便覺神清氣爽,渾身通泰。
他小心翼翼地倒了一小杯,雙手捧著,送到唇邊,一飲而盡。
那百花釀入口清冽,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化作一股溫熱之氣,流遍四肢百骸。
那溫熱所過之處,鬱結的肝氣漸漸疏散,胸口的悶氣也隨之消散。
張福德只覺渾身舒坦,精神大振,那渾濁的雙目,又清明了幾分。
「好酒!好酒!」張福德連聲讚嘆。
李晏微微一笑,道:「土地公喜歡便好。」
張福德將玉瓶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又起身向李晏行了一禮:「道長屢次相助,小神無以為報。道長若有什麼差遣,小神萬死不辭。」
李晏搖了搖頭,道:「貧道無所求。只是見土地公心善,便想幫一把。
這天地之間,善人越來越少,能幫一個是一個。」
張福德聽罷,心中愈發感激,只覺得自己這數百年守在山下,受的那些委屈,吃的那些苦頭,在這一刻都算不得什麼。
便在此時,李晏忽道:「土地公,那五行令,可否取出來與貧道一觀?」
張福德連忙走到床邊,伏下身去,將那牆洞裡的泥土磚瓦扒開,取出那枚五行令。
令牌入手,他心中便是一驚。
那令牌上的幽光,比前幾日又亮了幾分,隱隱有一股溫熱之意從中透出。
他將令牌雙手奉與李晏。
李晏接過令牌,托於掌心,闔目凝神,以心神細細感應。
那令牌之中,五行之力流轉不息,比多年前初贈之時,確實濃郁了許多。
這是張福德日日用它引動山中五行之力,令牌自行汲取了山中靈氣的緣故。
他睜開眼,對張福德道:「土地公,這令牌之中的符文,確實有些磨損了。
貧道這便替你重新祭煉一番。你且在旁靜候,莫要出聲。」
張福德連忙點頭,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大氣也不敢出。
李晏盤膝坐於蒲團之上,將那五行令托於左掌掌心。
右手掐訣,口中默誦真言。
那真言之聲,細如蚊蚋,張福德一個字也聽不清。
只覺那聲音如同從極遠之處傳來,又如同在自己心底響起,玄之又玄。
隨著真言誦出,李晏周身漸漸有清氣浮現。
那清氣如同山間晨霧,淡淡的一層,若有若無。
可張福德離得近,卻覺那清氣之中,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律。
如同天地之間的呼吸,一漲一縮,一開一闔。
他不敢直視,只垂著眼,偷偷用餘光去瞧。
只見那清氣在李晏周身流轉了約莫盞茶工夫,漸漸向掌心匯聚。
清氣越聚越濃,將整枚五行令都籠罩其中。
那五行令在清氣之中,微微顫動。
嗡!
便在此時,張福德看見那清氣之中,忽然亮起一點金光。
那金光初時只有針尖大小,漸漸擴大,化作一團拳頭大小的金色光暈。
光暈之中,隱隱有一株樹影。
那樹高不知幾許,樹幹之上金光流轉,樹冠如蓋,遮天蔽日。
樹冠之上,星辰閃爍,日月同輝。樹根之下,靈脈匯聚,地氣涌動。
整株樹,便如同一座橋樑,連接天地,溝通陰陽。
張福德看得目瞪口呆。
他活了數百年,從未見過這般異象。
那樹影雖只是一道虛影,可其中蘊含的天地之力,卻讓他這個末流土地,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心。
便在此時,那樹影微微一震。
一道金光自樹冠之上落下,注入那五行令之中。
五行令得了這道金光,幽光大盛。
那幽光原本是漆黑之色,此刻卻漸漸轉為青碧。
青碧之中,又隱隱有五色光華流轉。五色,對應五行。
金白,木青,水黑,火赤,土黃。
五色光華在令牌之中交織纏繞,相生相剋,形成了玄妙平衡。
李晏右手劍訣一變,口中真言愈發急促。
那五色光華在令牌之中旋轉起來,越轉越快,漸漸融為一體,化作一道混沌之光。
混沌之光在令牌之中流轉了九九八十一轉,隨即一凝,重新化作五色光華,各自歸位。
張福德只覺眼前一花,種種異象,盡數消失不見。
李晏掌心的五行令,又恢復了那通體漆黑的模樣。
可那漆黑之中,隱隱有青碧之色透出。
青碧之中,又有五色光華流轉不息。
比之從前,那光華內斂了許多。
李晏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張福德看得心驚肉跳,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問道:「道長,這————這令牌————」
李晏將五行令遞還與他,道:「土地公且看。」
張福德接過令牌,只覺入手溫熱,與從前的冰涼截然不同。
那溫熱順著手心,流入體內,與自身的法力融為一體。
他闔目凝神,以心神感應那令牌之中的變化。
片刻之後,睜開眼,眸中滿是震驚之色。
「道長!這令牌————這令牌之中,怎的多了這許多東西?」
李晏微微一笑,道:「土地公感應到了什麼?」
張福德聲音發顫:「小神感應到,那令牌之中,除了五行之力,還有一股————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那氣息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神的法力,一碰到那股氣息,便活泛起來了。」
李晏點頭道:「那是貧道以自身修為,在令牌之中開闢了一方寸許大小的虛空。
那虛空之中,封存了貧道這些年雲遊四方,採擷的一些天地靈氣。
土地公每日以這令牌引動山中五行之力時,那些靈氣便會隨五行之力一同流入土地公體內,滋養土地公的經脈元神。」
張福德聽罷。
撲通!
跪倒在地,向李晏叩首不止:「道長!道長這般大恩,小神便是結草銜環,也難以報答!」
李晏連忙扶住他,道:「土地公快快請起。
貧道說過,這是順其自然,非是施恩圖報。
土地公若心中過意不去,便請貧道再飲一杯茶罷。」
張福德站起身來,擦了擦眼角,連忙去廚下重新燒水泡茶。
又將那珍藏了多年的一小罐雨前茶取了出來。
那茶是他昔年未得道時,在自家院子裡種的。
後來得道封神,被派到這五行山下,那株茶樹便再也沒人照料。
他託夢給曾孫,讓曾孫每年清明前采了,寄到五行山下的土地祠中。
一年只寄一小罐,他捨不得喝,只每逢年節才泡上一杯。
今日,他將那小罐從柜子深處取出來,小心翼翼地打開,拈了一撮,放入茶壺之中。
滾燙的山泉衝下去,茶香便瀰漫開來。
他將茶杯雙手奉與李晏。
李晏接過,飲了一口,微微闔目,品味了片刻,睜開眼道:「這茶,是難得的老山茶。」
張福德一怔,隨即連連點頭:「道長好靈的舌頭。正是老茶。
小神未得道時,在山腳下種了一株。
後來得道封神,便讓曾孫移栽到了祖宅後院。
每年清明前采了,寄給小神。」
李晏又飲了一口,道:「這茶樹,該有三百餘年了。」
張福德更是驚訝:「道長連這都能品出來?
那茶樹確是小神曾祖手植,算來已有三百六十年了。」
李晏微微頷首,道:「茶中有歲月,有水火既濟之功,有土德滋養之德。
土地公這杯茶,貧道受之有愧。」
張福德連連擺手:「道長說哪裡話來。小神這茶,能入道長的口,是小神的福分。」
李晏放下茶杯,望向張福德,目光之中多了幾分深意:「土地公,貧道還有一事,想與土地公說。」
張福德連忙正襟危坐:「道長請講。」
李晏道:「那五行令,貧道雖已重新祭煉,可保土地公百年之用。
然有一節,土地公需得牢記。」
張福德道:「道長請講。」
李晏道:「那令牌之中的虛空,乃是貧道以自身修為開闢。
貧道修為雖略有寸進,卻終究有限。
那虛空之中的靈氣,用一分便少一分。
土地公每日引動山中五行之力時,需得省著些用。
不可貪多,不可求快。」
張福德連連點頭:「小神省得。小神省得。」
李晏又道:「再者,那虛空之中的靈氣,乃是貧道以自身功法凝聚而成,與土地公自身的法力未必完全相合。
土地公每日修行之時,需以自身法力將那靈氣細細鍊化,化為己用。
不可囫圇吞棗,急功近利。」
張福德又將這話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牢牢記下。
李晏見他這般鄭重,微微一笑,道:「土地公也不必太過緊張。
貧道不過是將醜話說在前頭。那靈氣溫和得很,便是煉化得慢些,也不打緊。」
張福德這才鬆了口氣,道:「道長,小神還有一事不明。」
李晏道:「請講。」
張福德猶豫片刻,低聲道:「道長為何對小神這般好?」
李晏默然片刻,緩緩道:「貧道幫你,不全是因為你心善。
也是因為貧道自己心裡,有一樁未了的心愿。」
張福德站起身來,向李晏深深一揖。這一揖,他什麼也沒說。
李晏受了他這一揖,站起身來,道:「天色不早,貧道該走了。」
張福德連忙道:「道長這便要走了?不若在祠中住上一宿,明日再走?」
李晏搖了搖頭,道:「貧道還有一處地方要去。土地公留步。」
張福德將李晏送到祠門外,望著那一襲青色道袍在月光下漸漸遠去,忽然想起一事,連忙追了幾步,高聲道:「道長!那茶!小神明年還給您寄!」
李晏腳步微頓,回頭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轉過身去,踏雲而起,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了雲海之中。
張福德站在祠門外,望著那道青光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斜長,投在地上。
他回到祠中,關上祠門,坐回那尊石像之前。
手中握著那枚五行令,那令牌溫熱如初,隱隱有五色光華在其中流轉不息。
他將令牌貼於掌心,闔目凝神,以心神感應其中那一方寸許大小的虛空。
虛空之中,一團清氣緩緩旋轉。
那清氣之中,隱隱有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草木鳥獸,風雨雷電。
那是李晏洞天之力的投影。
張福德雖不知這是洞天之力,卻也能感覺到,那清氣之中蘊含的天地之力,浩瀚如海,深不可測。
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縷神識,探入那虛空之中,從那清氣之上,輕輕取了一絲。
只一絲。
那一絲清氣順著神識流入他體內,與他的法力融為一體。
他渾身一個激靈,只覺那清氣所過之處,經脈如同被溫泉沖洗過一般,說不出的舒坦。
張福德睜開眼,眼眶微紅。
「道長————小神————小神何德何能————」
翌日。
五行山下。
孫悟空正闔目假寐。那土地公今日送來的鐵丸銅汁,他照例吃了。
可那鐵丸入腹之後,他覺出了幾分不同。
往日那鐵丸之中的丹藥之力,細如遊絲,需他以妙訣細細鍊化,方能汲取其中精華。
可今日這鐵丸,入腹之後,那股溫熱之氣比往日濃郁了數倍不止。
如同一股暖泉,在體內緩緩流淌。
所過之處,那些被五行山壓得幾近斷裂的經脈,隱隱有了復甦之象。
孫悟空心中一震,金睛猛然睜開。
他細細品味那股溫熱之氣。
其中確實有李晏丹藥的氣息,清虛玄妙,溫潤如玉。
可除此之外,還有另一股氣息。
那氣息深沉厚重,交織纏繞,化作一股磅礴的生機,在體內緩緩流淌。
「兄弟————」孫悟空喃喃自語,金睛之中,那原本黯淡的光芒,又亮了幾分。
他闔上金睛,將心神沉入體內,運轉妙訣,將那股生機一絲一絲地煉化,融入四肢百骸。
一個時辰之後,他睜開眼。
金睛之中,那絲光芒比之前又穩固了幾分。
孫悟空咧嘴一笑。
青城山。
李晏回到山谷之中時,已是深夜。
他在潭邊那塊大石之上盤膝坐下,闔目凝神,將心神沉入心鏡之中。
鏡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緩緩浮現。
【至五行山下探望土地公張福德,贈百花釀,論善心之道,啟其本心】
【緣法之氣+1500(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
【重煉五行令,於令中開闢虛空,封存洞天靈氣,助土地公修行】
【緣法之氣+2500(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
【緣法之氣+1200(道是無情卻有情)】
土地公張福德心生至誠感激,善念愈堅,其福德之氣反哺於五行令,令中洞天靈氣愈發精純】
【緣法之氣+1800(善念相續,如環無端)】
【五行令中之洞天靈氣隨鐵丸銅汁入孫悟空之體,助其經脈復甦,元神滋養】
【緣法之氣+3000(兄弟情深,隔山相濟)】
【當前緣法之氣:43040/81920】
李晏望著那行數字,心中暗暗盤算。
此番五行山之行,得了近萬縷緣法之氣。
更讓他欣慰的是,那五行令中的洞天靈氣,已成功隨鐵丸銅汁送入了孫悟空體內。
那猴子被壓在五行山下,日日夜夜受那五行之力的侵蝕,經脈斷裂大半,元神受創。
這些年來,他雖以丹藥之力暗中滋養,卻終究是杯水車薪。
如今他修為突破金仙,洞天之力比從前精純了數倍。
以那洞天靈氣滋養孫悟空,事半功倍。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神從心鏡中收回。
便在此時,忽覺丹田之中,那十二品金色蓮華微微一震。
李晏心中一動,闔目內觀。
只見那蓮華之上,那些符文之中,有一枚符文忽然亮了起來。
柔中帶剛,曲中有直,隱隱有一股不爭而勝之意。
李晏望著那枚符文,心中湧起一陣明悟。
這是水性法則的具現。
他這些日子以來,與悟能論水性之道。
又觀流沙河弱水之沉滯,再以洞天靈氣滋養孫悟空。
種種感悟,在這一刻匯聚到了一處,凝結成了這枚水性符文。
那符文在蓮華之上亮起之後,便開始緩緩旋轉。
旋轉之時,蓮華之上的其他符文,也隨之共鳴。
五行符文齊齊亮起,五色光華在丹田之中交織纏繞,相生相剋。
便在此時,那五色光華驟然一凝,化作一道混沌之光。
混沌之光在丹田之中流轉了九九八十一轉,漸漸分化,重新化作五色光華,各自歸位o
隨後,五色光華之間,多了一道若有若無的絲線。
那絲線呈五彩之色,將五行符文串在了一起。
五行符文得了這根絲線的串聯,形成了一個整體。
李晏心中一震。
這是五行合一之兆。
他修行這些年,五行之道,他皆已有所悟,卻始終未能將它們融為一體。
此刻,那根五彩絲線的出現,意味著五行之道開始融合了。
五行合一,便是太乙金仙的根基。
李晏心中歡喜,卻不敢急躁。
他闔目凝神,引導那根五彩絲線在五行符文之間緩緩流轉。
流轉一周,五行符文之間的共鳴便強一分。
流轉九九八十一周之後,五行符文齊齊一震,五色光華衝出丹田,於周身顯化。
青城山中的飛禽走獸,被這異象驚動,紛紛抬頭望向那山谷方向。
只見那五彩光華在洞中交織纏繞,漸漸化作一道巨大的太極圖。
太極圖緩緩旋轉,陰陽二氣流轉不息。
太極圖中央,一株樹影若隱若現。
這異象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漸漸收斂。
五彩光華沒入李晏體內。
那太極圖也隨之消散,化作漫天星輝,灑落於青城山間。
那些飛禽走獸得了這星輝的滋養,一個個精神大振,靈智初開。
李晏睜開眼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那濁氣出口之時,竟是五色混雜,在半空中盤旋了片刻,化作一朵五色祥雲,緩緩飄向天際。
他將心神沉入心鏡之中。
鏡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緩緩浮現。
【悟水性之道,凝結水性符文,五行符文齊聚】
【緣法之氣+2000(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五行符文以五彩絲線串聯,五行合一初現雛形】
【緣法之氣+3000(五行歸元,渾然一體)】
【五行合一異象顯現於青城山,山中飛禽走獸得星輝滋養,靈智初開】
【緣法之氣+1500(道法自然,恩澤萬物)】
【當前緣法之氣:49540/81920】
李晏望著那行數字,心中湧起一陣滿足。
五行合一初現雛形,距離太乙金仙又近了一步。
他站起身來,負手立於潭邊。
月光如水,灑在他那一襲青色道袍之上。
周身無半點氣息外泄,可那潭中的游魚,山間的飛鳥,卻紛紛向他這邊聚攏過來。
魚躍出水面,鳥落在枝頭。
它們說不出什麼,卻是心中清楚,待在這個人身邊,便覺得安心。
李晏望著那些游魚飛鳥,微微一笑。
彎腰從潭中掬起一捧水,灑向空中。
那水在半空中化作無數細小的水珠,月光照在水珠之上,化作千萬道細細的彩虹。
彩虹落在那些游魚飛鳥身上,它們便如同得了什麼寶物般,一個個歡欣雀躍。
李晏望著這一幕,心中想起祖師說過的話。
「道在螻蟻,在梯稗,在瓦甓,在屎溺。無處不在,無物不有。」
便在此時,心鏡微微一顫。
李晏心神微沉,只見那鏡面之上,又浮現出一行金色小字。
【悟道法自然之理,心境與天地相合】
【緣法之氣+1000(大道至簡)】
【當前緣法之氣:50540/81920】
李晏收回眸光。
於潭邊靜修數日,將那金仙境界徹底穩固。
這一日清晨,朝陽初升,照得滿山翠色如洗。
李晏盤膝坐於大石之上,將心神沉入心鏡。
只見那鏡面之上,緣法之氣的數字穩穩噹噹。
距那太乙金仙,還差三萬餘縷。
他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化作一道青虹,橫跨潭面,照得滿谷生輝。
潭中游魚紛紛躍出水面,追逐那道青虹而去,攪得潭水翻湧不息。
李晏望著這一幕,心中暗暗思量。
西行取經,乃是如來定下的大計。
金蟬子十世輪迴,九死一生,方證菩提。
這其中牽涉三界各方,佛道相爭,天庭暗流,妖魔氣運,缺一不可。
他若要在其中布局,便需提前落子。
而取經人的生身之父陳光蕊,便是第一枚落子之處。
此人是金蟬子第十世的俗世父親,狀元及第,娶了永相殷開山之女殷溫嬌為妻。
赴任江州途中,在洪江渡口遭水寇劉洪殺害,被推入江中。
殷溫嬌被劉洪霸占,冒名赴任。
那殷小姐身懷六甲,忍辱負重,產下一子,便是後來的取經人玄奘。
陳光蕊沉屍江底,幸得洪江龍王相救,以定顏珠保存屍身,在水府做了都領。
一困便是十八年。
十八年,對凡人而言,是大半輩子。
對修行之人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
可對一個含冤負屈的冤魂而言,十八年囚於水底,日日夜夜聽著江水滔滔,望著水面之上那輪模糊的明月,卻上不得岸,見不得妻兒,說不出冤情。
那滋味,比十八層地獄也好不到哪去。
然則,李晏以因果之眼觀之,這十八年水底之困,另有深意。
正所謂,水性就下,藏而不泄。
陳光蕊沉入洪江,看似是橫禍加身,實則是天命將他藏於水下。
藏,是為了保。
保他的肉身不腐,元神不散。
更是保他在十八年後還魂之日,能與那取經人父子相認。
此所謂藏精起亟,方能應時而發。
若他當年未曾沉入江底,劉洪定會將他的屍首毀得乾乾淨淨。
屆時魂飛魄散,還談何還陽?
洪江龍王以定顏珠保其屍身,定顏珠者,水精之極也。
水性寒凝,能止腐朽。
此珠正是以水之德,行收藏之令。
洪江龍王以水德救陳光蕊,冥冥之中,恰合了水性法門。
李晏將那五行令重煉之時,曾悟水性之道,凝結水性符文,此番細思陳光蕊之事,越發覺得其中暗合水德生生不息之機。
不獨如此。
李晏再以五行生剋觀之,陳光蕊之劫,五行俱全。
劉洪之刀,屬金,金克木。
陳光蕊乃文曲星下凡,文曲屬木,故被金器所傷。
然金能生水,刀落之時,血濺江水,血屬水。
水得金生,故其魂魄能隨水氣沉入江底,為龍王所救。
龍王以定顏珠保其屍身,定顏珠乃水精,水能生木。
故十八年後,其子方能尋得父親,使其還陽。
如此看來,陳光蕊被劉洪所殺,隱隱合了金生水,水生木的五行生剋之序。
此非巧合,乃是天機運轉,因果相續。
而李晏要做的,便是在這天機運轉之中,順其自然,暗中助上一臂之力。
他主意已定,站起身來,拂塵一擺,周身清氣微微一盪。
潭中游魚似有所覺,紛紛沉入水底,不敢再躍。
他踏雲而起,化作一道青光,向那東土大唐方向飛去。
這一飛,便是數萬里之遙。
雲路之上,李晏俯首下望。
只見那大唐疆域,沃野千里,阡陌縱橫,城郭連綿,人煙稠密。
自貞觀以來,太宗皇帝勵精圖治,天下太平,八方進貢,四海稱臣。
長安城中,更是三州花似錦,八水繞城流,端的是繁華似錦,氣象萬千。
他在雲頭之上,闔目凝神,以心神感應那海州方向的因果線。
心鏡之中,隱隱浮現出一幅畫面。
一座濱海小城,有一股文氣沖霄。
那文氣不似長安那般磅礴浩蕩,卻也清正平和。
如同一盞明燈,在東海之濱靜靜燃燒。
海州,弘農縣,聚賢莊。
這便是陳光蕊的故里。
李晏睜開眼,心中暗暗點頭。
他按下雲頭,落於海州城外一座小山之上。
那山不過百丈,山上多生松柏,鬱鬱蔥蔥。
山腰有一處泉眼,泉水清冽,自石縫中湧出,匯成一條小溪,流入城中。
他在泉邊尋了一塊石頭,盤膝坐下,從袖中取出茶葉與杯。
法力微微一溫,便有茶香裊裊升起。
便在此處,靜待來人。
須知道,陳光蕊雖已中狀元,赴任遇害,可他的老母張氏尚在人世。
那一年陳光蕊攜妻赴任,路經萬花店,張氏忽然染病,只得留在店中調養。
陳光蕊囑咐店家好生照料,自己攜妻先行赴任,約定待母親病癒之後,再接往江州團聚。
誰知這一別,竟是永訣。
張氏在萬花店中等了數月,不見兒子音信。
後來盤纏用盡,又不知兒子是死是活,只得一路乞討,輾轉回到海州故里。
她那雙眼睛,因日日哭泣,漸漸瞎了。
一個瞎了眼的老婆婆,孤苦伶仃,住在一間破瓦窯里,靠著鄰里的施捨度日。
逢年過節,便拄著拐杖,摸到村口,望著那條進村的土路,盼著兒子歸來。
這一盼,便是十八年。
李晏在泉邊坐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忽聽山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一步三停,還伴隨著竹杖點地的篤篤聲。
他循聲望去。
只見山道之上,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拄著一根竹杖,正摸索著向上走來。
她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青布衣衫,頭髮花白,面容枯槁。
那一雙眼睛,眼珠渾濁發白,沒有半分神采。
背佝僂著,每走幾步便要停下來喘口氣。
可她還是執著走來。
一隻手拄著竹杖,另一隻手提著一隻竹籃。
籃中放著幾隻野果,幾根野菜,還有一小束不知從何處采來的野花。
李晏心中微微一嘆。
這婆婆,便是陳光蕊的母親張氏。
他靜靜地看著。
張氏摸索著走到泉邊,蹲下身去。
將竹籃放在一旁,顫巍巍地伸出手去,探入那泉眼之中。
泉水冰涼,她縮了縮手,卻還是捧起一捧,送到唇邊,慢慢飲下。
飲罷,她從籃中取出那幾根野菜,在泉水中洗了洗。
又取出那幾隻野果,用袖子擦了擦,放在其上。
然後,她盤膝坐下,面朝泉眼,雙手合十,喃喃自語。
李晏凝神細聽,只聽她念道:「老天爺,土地公,泉神爺,老婆子又來叨擾了。
老婆子沒什麼好孝敬的,這幾隻野果,幾根野菜,是老婆子上山采的。
老婆子知道,這點東西,神仙們看不上。
可老婆子實在拿不出別的了。」
「老婆子只求一樁事。
老婆子的兒子,名叫陳光蕊,十八年前中了狀元,娶了丞相家的小姐,赴任江州去
了。
這一去,便再沒回來。
老婆子這雙眼睛,哭瞎了,看不見了。
老婆子只怕,只怕臨死之前,再也見不到他一面。」
說著,眼角又滲出兩行濁淚。
李晏聽罷,心中微微一酸。
這老婆婆,孤苦伶仃,雙眼已盲,卻仍日復一日地上山,采野果,洗野菜,供奉神靈,只為求兒子平安歸來。
可憐天下父母心。
他站起身來,緩步走到張氏面前,溫聲道:「老婆婆,貧道有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