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峰還是那座紫竹峰。
只是畫風裂開了。
昨夜那股令人脊背發涼的陰森鬼氣,此刻連渣都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帶著銅臭味的狂熱。
那是韭菜們揮舞著鐮刀,哭著喊著求收割的盛世奇觀。
「退後!都給我退後!」
「再擠漲價了!」
蘇秀單腳踩在那張缺了一條腿的八仙桌邊緣。
她手裡的算盤撥得火星四濺,那噼里啪啦的脆響,硬是蓋過了幾百號人的嘈雜。
「下等簽五塊靈石!僅限拳腳,禁兵刃,禁撩陰腿!」
「中等簽十塊!准許練氣期術法,限時三息,過時不候!」
「上上籤二十塊!准許辱罵、吐口水,附贈阿駝特製『回春仙津』一碗!」
陽光毒辣。
桌面上堆積的劣質靈石,折射出的光芒比金丹法寶還要刺眼。
豬爺趴在靈石堆頂端。
粉紅色的蹄子死死護著身下的財富,兩隻招風耳像雷達一樣豎著。
它時不時抓起一塊品相差的靈石,「嘎嘣」一聲咬碎。
滿臉嫌棄地咽下去,仿佛在嚼一顆放久了的炒豆子。
不遠處,羊駝阿駝繫著髒兮兮的圍裙。
它對著一口沸騰的大黑鍋,優雅地啐了一口。
長勺攪動,清水瞬間變得粘稠,泛起詭異的綠色泡沫。
「特製仙津,五靈石一碗。」
「不僅解渴,還能治腦子。」
數百名外門弟子排著長龍,手裡死死攥著靈石,眼珠子通紅。
他們不是來喝口水的。
他們是來買命的。
買那個癱在門板後、像個收租土財主一樣的男人的命。
余良癱在輪椅上。
面前豎著一塊還在滴泔水的破門板。
上面用鍋灰寫著八個狂草大字——
【奉旨切磋,童叟無欺】
「下一個!」
余良懶洋洋地敲了下破鑼,聲音像鴨子叫。
人群炸開。
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撞開同門沖了出來。
他手裡捏著一枚皺巴巴的中等竹籤,臉上橫肉亂顫,殺氣騰騰。
「碎石掌李鐵!」
「余良,今日我要把你拍成肉泥,替宗門除害!」
吼聲如雷。
李鐵全身肌肉如岩石隆起,蒲扇大的巴掌裹挾著腥風,直奔余良面門。
練氣八層,毫無保留。
這一掌下去,別說人,就是頭牛也得腦漿迸裂。
圍觀人群屏住呼吸。
不少人甚至閉上了眼,等著聽那聲脆響。
余良沒躲。
他甚至調整了一下坐姿,把胸膛挺得更高了些。
像是一個等待擁抱的浪蕩子,敞開了那件破道袍的懷抱。
體內,《萬物皆可盤》瘋狂運轉。
來了。
那股狂暴的掌力帶著李鐵的殺意,狠狠撞進余良的經脈。
若是尋常修士,此刻經脈早已寸斷。
但在余良眼裡,這不叫攻擊。
這叫「投懷送抱」。
渣男心法第一要義:不拒絕。
既然你這般熱情,那便進來吧。
掌力入體,瞬間被千瘡百孔的身體分流,像奔騰的洪水衝進了乾涸的地下溝渠。
痛。
鑽心的痛。
但痛楚過後,是一種近乎變態的充盈感。
像是乾癟的海綿扔進了水裡。
余良的胸口詭異地凹陷下去,像是一塊被壓扁的麵團,甚至能看到肋骨在皮膚下扭曲的形狀。
李鐵大喜。
手感對了!骨頭斷了!
然而下一秒,那凹陷的胸膛猛地彈回。
渣男心法第二要義:不負責。
你的情意我收到了,但我給不了你名分。
所以……滾。
「走你!」
余良周身三百六十個穴竅驟然張開。
轟——!
一股渾濁、滾燙、混合著火毒與掌力的氣浪,以他為中心呈環形炸開。
這不是簡單的卸力。
這是全方位的「排濁」。
「噗——!」
一聲悶響。
李鐵感覺自己像是拍在了一個高壓蒸汽爐上。
反震之力混合著那股惡臭的高溫氣流,直接把他掀飛了三丈遠。
他在空中划過一道悽慘的拋物線,重重摔在地上。
鼻血長流,半天沒爬起來。
全場死寂。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豬爺嚼靈石的嘎嘣聲。
余良拍了拍胸口不存在的灰塵,一臉遺憾。
「力道尚可,就是有點虛。」
他指了指趴在地上的李鐵,語重心長。
「師弟啊,你這掌法只有剛猛,沒有後勁。」
「是不是最近夜裡元陽外泄過甚?腎水不足,導致掌力發飄。」
「建議買碗阿駝的仙津補補,五塊靈石,不貴。」
李鐵捂著流血的鼻子,剛想罵娘,卻突然愣住。
他的確……最近有些放縱,導致瓶頸卡了半年。
但這無賴怎麼看出來的?
更見鬼的是,剛才那一震,似乎把他淤積在胸口的那口悶氣也給震散了?
原本滯澀的經脈,竟然……通了?!
「下一個!別耽誤我賺錢!」
余良敲著破鑼,像趕蒼蠅一樣揮手。
人群騷動。
原本單純的殺意,開始變質。
「我來!貧道就不信這個邪!」
「火球術!燒死他!」
既然拳腳不行,那就術法轟炸。
一顆臉盆大的火球呼嘯而至,熱浪逼人,連周圍的空氣都扭曲了。
余良眼睛一亮。
火屬性靈力?
好東西!正缺火氣通便!
他張開嘴,像吞個饅頭一樣,正對著火球。
「吸溜。」
火球撞在余良身上,並沒有爆炸,而是像水流進海綿,瞬間消失不見。
余良整個人瞬間通紅,頭頂冒出白煙。
那是火毒在經脈里瘋狂沖刷的快感。
爽!
「這火球……有點甜。」
余良砸吧砸吧嘴,隨後把頭一歪,對準那個施法的弟子。
左耳竅,開!
滋——!
一道細如髮絲卻極其凝練的赤紅火線,從余良耳朵里噴射而出。
精準打擊。
那弟子的髮髻瞬間被燒焦,頭髮炸立如刺蝟,冒出一股焦糊味。
「火球術不是這麼用的。」
余良一邊冒煙一邊點評,像個恨鐵不成鋼的嚴師。
「你太注重外表的虛華,忽略了內里的真火。」
「方才那火球,除了燒個髮髻,連烤紅薯都費勁。」
「下等,概不退換。」
那弟子頂著刺蝟頭,呆若木雞。
他摸了摸焦黑的頭髮。
突然感覺到體內那股一直躁動不安的火靈力,竟然在剛才的對沖中平復了下來。
那種困擾了三個月的瓶頸感……鬆動了?
原來是要凝練真火?
他不是在羞辱我……
他是在指點我!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紫竹峰門口變成了大型「受虐」現場。
畫風突變,詭異至極。
「這位師妹的水箭術太軟了,你是來給貧道沐浴的嗎?加錢!用力!」
「那個玩藤蔓的,你綁哪呢?那是我的輪椅!繩縛之術不是這麼玩的!要勒緊!」
「冰錐術?太脆!這冰連豬爺的牙都崩不掉,回去再練練!」
余良坐在輪椅上,來者不拒。
他一會兒全身結霜,一會兒渾身冒火,一會兒又像充氣皮囊一樣膨脹。
但他就是不倒。
不僅不倒,反而越罵越精神。
那張嘴毒得像喝了鶴頂紅,句句扎心,卻又句句在理。
漸漸地,外門弟子們回過味來了。
這哪是打人啊?
這分明是花錢請名師餵招啊!
打他一頓,靈力被抽空,經脈反而得到了一次徹底的「疏通」。
而且這無賴雖然嘴毒,但每次點評都直指要害,比講武堂那些只會照本宣科的長老強了一萬倍!
「我……我突破了!」
之前那個刺蝟頭弟子突然大喊一聲。
手中凝聚出一顆只有拳頭大、卻呈現青白色的火球。
「多謝余師兄指點!」
這一嗓子,徹底引爆了全場。
原本帶著殺意的眼神,變了。
那是求知若渴,亦或是想占便宜的眼神。
那是韭菜看到了化肥的眼神。
「余師兄!我出二十靈石!打我!不,讓我打你!」
「我出三十!我要上上籤!請務必羞辱我的劍法!」
蘇秀的手都在抖。
算盤珠子都要彈飛了。
她這輩子沒見過這種送錢的瘋子。
「漲價!通通漲價!現在的價錢翻倍!」
蘇秀把之前的牌子一腳踹飛,換上一塊新的。
豬爺興奮地哼哼,直接跳進靈石堆里打滾,幸福得直冒鼻涕泡。
余良看著眼前瘋狂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摸了摸胸口那道正在貪婪吞噬能量的傷痕。
「講究。」
他低聲自語。
「只要錢到位,姿勢全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