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無鋒那一劍,原本該從余良的喉頭對穿而過,帶出一串血花。
若是換作旁人,此局斷無生機。
但他算漏了一人——那個始終如木偶般沉寂、被他視為神機峰擺件的墨鳶。
「哐!」
一聲沉悶的巨響,劍魔胃袋內的濁氣仿佛被瞬間抽乾。
蕭無鋒整個人如斷線的紙鷂,橫飛出十丈遠,重重陷進那蠕動的暗紅肉壁中。
那柄名喚「無情」的飛劍脫手落地,發出一陣如泣如訴的嗡鳴。
煙塵未定,八根閃爍著幽藍冷光的機關蛛矛已破土而出,如鐵龍合圍,將余良死死護在中心。
墨鳶俯身壓在余良身上。
她那張素來如瓷偶般精緻僵硬的面龐,此刻竟浮現出一種異樣的潮紅。
她眼神渙散卻又透著股令人膽寒的痴迷,死死盯著身下這個滿身血污的男人。
「蕭師兄……」她的聲音在顫,帶著某種病態的亢奮,「你殺不得他。」
「因為……他是我的。」
墨鳶伸出指尖,混雜著機油與殘血,在余良臉上緩緩划過,留下一道道漆黑的痕跡。
「多完美的素材,多奇絕的因果線。除了我,誰能將他拆解,誰能將他縫補?」
「他是我的藏品。誰敢指染,我便要誰的命。」
瘋子。
全特麼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瘋子。
蕭無鋒捂著塌陷的肋骨從肉壁中掙扎而出,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於裂開了一抹名為驚駭的縫隙。
他算盡了貪婪,算盡了利弊,唯獨算不透這種違背常理、近乎魔怔的占有欲。
「吼——!!!」
上方,那隻巨大的血眼徹底睜開。
劍膽被奪的劇痛讓劍魔殘魂陷入了寂滅一切的狂暴。
那股源自神魂深處的威壓如同萬鈞重錘,狠狠砸向地面。
即便是絕靈之地,這股餘威也足以將生靈震成粉碎。
「咯咯咯……」
墨鳶喉間發出詭異的笑聲。
她猛地直起身,雙臂向天張開,似要與這場毀滅共舞。
嘩啦啦。
無數精巧的黃銅齒輪、發條、連軸從她寬大的袖袍中傾瀉而出。
它們在空中如靈蛇般咬合、旋轉,火星四濺。
「咔嚓!咔嚓!」
不過一息,一座玲瓏剔透的「神機堡」拔地而起,將她與余良盡數籠罩。
齒輪飛轉間,竟在劍魔的威壓下強行撐開了一方淨土。
這是墨鳶壓箱底的保命手段,此刻卻毫不猶豫地耗在了她的「人偶」身上。
蕭無鋒眼角微抽。
他掃了一眼那座固若金湯的機關堡壘,又抬頭望向那道即將落下的毀滅紅光。
理智告訴他,此時強攻墨鳶,無異於自尋死路。
「當真是群不可理喻的蠢貨。」蕭無鋒咬牙冷哼,身形化作一道殘影,直衝那即將閉合的胃袋氣門。
只要離了此處,縱使余良有通天之能,在劍魔怒火之下也絕無生還之理。
借刀不成,那便讓這把刀徹底碎掉。
……
機關堡壘內。
余良只覺渾身骨頭都要碎了。
不僅是傷痛,更有被墨鳶那雙拉絲的眼睛盯著的毛骨悚然。
這瘋婆娘,是真的想把他做成不腐不爛的標本。
「師弟……莫怕……」
墨鳶從袖中取出一根纖長的金針,針尖沾著翠綠欲滴的詭異藥液,寒芒凜冽,「刺了這定魂液……便再也不會疼了……生生世世,皆是如此……」
「定你大爺!」余良忍著劇痛,一巴掌扇飛了金針。
他艱難抬頭,透過齒輪的縫隙,盯著那隻正醞釀毀天滅地一擊的巨大血眼。
這是死局,卻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賭徒的瘋勁再次壓過了恐懼。
余良一把揪住墨鳶的衣領,將那張精緻卻病態的臉扯到近前,兩人鼻尖相對,呼吸交錯。
「師姐,想不想玩場更講究的?」余良滿臉是血,笑得猙獰無比。
墨鳶愣了愣,歪頭道:「更……講究的?」
「把你這堆破鐵全給炸了!給老子當個推力!」
余良指著頭頂那遮天蔽日的眼球,嘶吼道,「把老子送上去!我要給這老東西做個全套的開光法事!還有——把我那頭蠢豬給搶回來!」
墨鳶的眸子瞬間亮了。
那是瞧見了極致荒誕美學的狂熱。
「將師弟……親手送進劍魔的眼裡……」
她喃喃自語,身軀因興奮而劇烈痙攣,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動人的情話,「這種褻瀆……當真浪漫至極……」
「少廢話!快點!!」
余良感知到自己的靈魂正被因果紅線一寸寸鋸斷,每一瞬都是凌遲。
墨鳶動了。
她背後的八根蛛矛猛然緊縮,如同一張拉至滿月的強弓。
堡壘內所有的齒輪停止轉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將所有力道匯聚於一點。
「師弟……要飛得高些哦……」
「崩!」
一聲如驚雷般的巨響。
余良只覺五臟六腑都被甩在了身後。
他如同一枚被機關弩射出的重矢,撞碎了堡壘,撕裂了濁氣,迎著那道毀滅紅光,筆直衝向蒼穹。
近了。
那隻巨大的瞳孔越來越近。
每一根血絲都如同一條奔騰的熔岩。
而在那猶如深淵般的瞳孔邊緣,一抹違和的粉色正拼命掙扎。
「哼唧——!!」
豬爺正被幾道粗大的血色煞氣死死纏繞,像顆被粘在蜘蛛網上的粉紅蒼蠅。
它四蹄亂蹬,張著大嘴瘋狂啃噬著那些試圖勒死它的煞氣觸手,一邊啃一邊乾嘔——顯然這千年的老陳垢味道並不怎麼樣。
看到余良飛來,豬爺綠豆眼裡迸發出感天動地的求生欲,嗷一嗓子嚎了出來:「哼哼!!」
恐怖的罡風在剝離余良的皮肉,劍魔的護體煞氣要將他碾成血泥。
尚未觸及,便要灰飛煙滅了嗎?
余良死死盯著那近在咫尺的瞳孔和那頭快被勒斷氣的蠢豬,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因果欺詐,開!」他在心底狂吼。
這四個字,不是喊出來的,是用命換來的。
左手。
知覺瞬間寂滅。
那是獻祭。
他將左手的知覺、痛感、乃至在世間存在的法理,盡數扔上了天平。
此為注,欺瞞天道,換取那一瞬的「虛無」。
【既然我不存在,你這防禦便攔不住我。】
「嗡——」
乾坤寂靜。
狂暴的罡風穿透了余良的身軀,如同穿過一團幻影。
那層足以銷金熔鐵的煞氣結界,竟未泛起半分漣漪。
余良如同一道幽靈,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防禦屏障。
「啪。」
一聲輕響。
他整個人如同一隻壁虎,結結實實地貼在了劍魔那碩大無朋的瞳孔正中,距離被困的豬爺不過三寸。
冰冷,濕滑,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深淵凝視。
劍魔愣住了。
它存世萬載,殺過真仙,斬過大妖。
卻從未見過哪只螻蟻,敢直接糊在它的眼珠子上。
這是何種手段?又是何種路數?
未等它那腐朽的神智轉過彎來,余良動了。
他一把拽住豬爺那根被勒得發紫的尾巴,另一隻手高擎,五指如鉤,狠狠扣進了那層柔軟且脆弱的眼角膜。
「死豬!別嚎了!給老子咬!!」
余良怒吼一聲,《萬物皆可盤》運轉至極限。
「老祖宗!小的來給您……開!天!眼!」
余良獰笑一聲,單手震顫出無數殘影,帶著這一路的怒火、恐懼與求生欲,在眼球表面瘋狂盤弄起來。
「滋滋滋——!」
刺耳的摩擦聲在胃袋中驟然炸響。
那是凡人的肉掌,在給上古魔神的眼球……強行祭煉。
劇烈的震盪瞬間傳導,原本死死纏住豬爺的煞氣觸手因這股詭異的高頻震動而鬆脫。
重獲自由的豬爺並沒有逃跑。
它盯著近在咫尺的巨大瞳孔,想起了剛才差點被勒死的屈辱,惡向膽邊生。
「哼——!」
豬爺張開大嘴,露出一口足以咬碎法寶的獠牙,對著那敏感脆弱的瞳孔正中央,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一人一豬,一盤一咬。
物理超度與生物吞噬的雙重暴擊!
失去劍膽,又遭此重創,劍魔胃袋開始崩潰,四周肉壁化作無數飛劍亂射。
余良一把撈起還在瘋狂咀嚼眼球晶體的豬爺,大吼一聲:「撤!往那條發光的甬道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