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嘎——」
陰影里,瞎眼鬼哭懷抱油泥包漿的二胡,空洞眼眶鎖死半空人影。
曲名,《大出殯》。
「大凶。」
鬼哭枯瘦的指節按住琴弦,嗓音粗礪。
「貴客臨門。」
「宜動土,宜釘棺,送客上路。」
強光爆閃。
烈日當空。
二十三顆光頭同時調整角度。
光線折射,聚成一道慘白的死光,直刺鐵無情雙眼。
鐵無情眯起眼。
胃部一陣劇烈翻湧。
髒。
太髒了。
空氣里不僅僅是酸腐的藥渣味,還混合著陳年的汗餿、屍臭,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發酵後的惡念。
二十三雙充血的眼睛盯著他。
沒有恐懼。
只有餓狼看見肉骨頭時的貪婪。
沒人跪拜。
只有令人頭皮發麻的注視。
滋滋——
鐵無情周身的護體罡氣發出爆鳴,仿佛在抗拒著周圍污濁的空氣。
「好一副皮囊。」
畫皮倒掛在樹梢。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譜上,紅唇裂到了耳根。
她指尖捏著一根還在滴血的絲線。
「長老若是嘴角再咧開些,定然更加喜慶。」
地面輕微震顫。
墨矩拖著那把巨大的鋸齒刀,一步步逼近。
獨眼中藍光頻閃,機械音冰冷刺耳。
「長老脊椎筆直,若是拆下來做機關獸的龍骨,定能跑得飛快。」
「別急。」
苦木站在陰影里,背後的陰沉木棺材散發著寒氣。
「鐵長老印堂發黑,大限將至。」
「這棺材防腐聚陰,現訂八折,送全套超度服務。」
這哪裡是修仙宗門。
這分明是一群披著道袍的惡鬼。
「吼——」
光頭陣列最前方,王逸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
他盤坐在地,嘴角還掛著黑色的藥渣殘漬。
赤紅的雙目中,狂熱在燃燒。
「鐵長老。」
木輪碾碎石子的脆響,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對峙。
余良推著輪椅,從光頭陣列中緩緩滑出。
身旁,阿駝嚼著枯草。
它伸長脖子,對準鐵無情那塵埃不染的靴面,腮幫子高高鼓起。
蓄力。
鐵無情下意識退了半步。
「飯亂吃會死,話亂講也會。」
余良指了指身後那群如狼似虎的弟子,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說這是邪教?」
「不妨睜開你的法眼,好好看看。」
鐵無情冷哼一聲,神識橫掃而出。
下一秒。
他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亂。
極致的混亂。
這些弟子體內的經脈,正被丹毒煞氣粗暴地撕裂,又在某種詭異意志下重組。
在這混亂中,王逸卡死多年的瓶頸,竟然被這股蠻橫的力量硬生生沖開了一道裂縫。
那股漆黑的煞氣,甚至在面對他這元嬰威壓時,本能地呲出了獠牙。
這群廢物……
竟然生出了抗衡元嬰的本能?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鐵無情聲音乾澀。
「這是進化。」
余良身體前傾。
那隻半透明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輪椅扶手。
瞳孔深處,閃過一絲灰白。
「鐵長老,修仙是為了什麼?長生?大道?」
「別逗了。」
余良嗤笑一聲,聲音驟冷。
「是為了活下去。」
「是為了當別人把劍架在你脖子上時,你能崩斷他的劍,咬碎他的喉嚨,而不是跪在地上求饒。」
「只要能變強,哪怕是吞金食鐵,飲鴆止渴,又算得了什麼?」
鐵無情張了張嘴。
他看著王逸那雙發亮的眼睛。
看著周圍磨刀霍霍的瘋子。
反駁的話,堵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修真界,勝者為王。
如果你練的邪功能打死名門正派,那你就是新的名門正派。
這就是血淋淋的現實。
「看來鐵長老也動心了。」
余良捕捉到了對方眼底的那一絲動搖。
「執法堂殺人太多,煞氣纏身,容易堵塞竅穴。不如……也剃一個?」
「首單免費,我還送你一斤『洗髓黑泥』。」
「好東西。」
土三摸了摸光頭,語氣誠懇。
「吃了死在土裡,明年草長得比人高。」
「呸!」
阿駝一口濃痰噴出。
精準命中旁邊的藥渣堆尖。
晶瑩剔透,如同點睛之筆。
那是邀請。
更是挑釁。
鐵無情胃部一陣痙攣。
那股味道,讓他瞬間想起了那個噩夢般的午後。
瘋子。
全員瘋子。
紫竹峰已經不是正常的山頭了。
這就是個巨大的瘟疫源,正在試圖感染他這個唯一的正常人。
這裡沒有道理可講。
只有瘋狂的邏輯閉環。
「好自為之!」
鐵無情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
轉身。
御劍。
騰空。
遁光快得驚人,甚至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殘影。
怎麼看,都帶著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狽。
「切,不識貨。」
余良撇撇嘴。
……
夜幕降臨。
紫竹峰化作鬼域。
廣場中央,燃起慘綠色的篝火。
那是二師姐紅藥加了磷粉和屍油的「助興火」。
「開飯!」
紅藥一聲嬌媚吆喝,大紅裙袍翻飛。
她像個操持家務的賢妻良母,滿臉狂熱地攪動著那口足以燉下兩頭牛的大黑鍋。
「多吃點。」
「奴家剛加了三斤斷腸草和五錢鶴頂紅,保證口感酥麻,回味無窮。」
鍋里翻滾著粘稠的黑色糊狀物。
丹鼎峰的廢藥渣,配上豬爺吐出來的靈草根莖,再加上幾隻撞死在護山大陣上的烏鴉。
在外面,這是餵豬都嫌寒磣的泔水。
在這裡,這是聖餐。
「敬大道!」
王逸端著缺口的破碗。
眼眶通紅。
仰頭,一口灌下黑泥。
「敬光頭!」
二十二名弟子舉碗響應。
咕咚。
咕咚。
他們大口吞咽著那苦澀、腥臭、卻蘊含著狂暴力量的糊糊。
有人吃著吃著就哭了。
有人一邊吐著黑血一邊狂笑。
他們是被宗門放棄的廢柴,是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螻蟻。
但今天,他們逼退了高高在上的執法堂首座。
他們有了自己的圖騰。
哪怕這圖騰是劇毒。
余良坐在輪椅上,剝開一根香蕉。
豬爺趴在他腳邊,正在啃一根不知是誰的大腿骨。
阿駝則優雅地站在一旁,趁人不備,往鍋里加了一口「神獸玉液」。
「余良。」
蘇秀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她手裡拿著帳本,但這次沒有算帳。
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她看著正在給弟子強行灌毒湯的紅藥,看著試圖把弟子胳膊卸下來研究的墨矩。
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他們會死的。」
蘇秀的聲音很輕,在嘈雜的歡呼聲中顯得格格不入。
「那種毒積攢在體內,最多活十年。師兄師姐們體質特殊,但這群外門弟子……」
「我知道。」
余良神色淡漠,咬了一口香蕉。
「那你還……」
「蘇秀。」
余良打斷了她。
他伸出那隻半透明的手,指著正在圍著篝火跳大神的王逸。
又指了指正在被畫皮師姐強行在臉上畫「笑臉」的另一個弟子。
「如果不吃,他們只能活在別人的腳底下。」
「當一輩子的爛泥,任人踐踏,隨時可能被上面的大人物一腳踩死。」
「吃了,至少能當十年的刺蝟。」
「十年。」
「我想辦法讓他們活,這是我欠他們的債。」
話音落下。
余良原本虛幻的下半身,徹底凝實。
他轉過頭,看著蘇秀。
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清醒的弧度。
「扎手,帶毒。」
「就算最後死了,也能崩掉對方兩顆牙。」
「在這個把人當畜生養的世界裡,能崩掉別人牙的畜生,才配叫活著。」
蘇秀沉默了。
她看著那些臉上掛著淚水、黑泥和詭異妝容的笑臉。
那是她從未在這些外門弟子臉上見過的表情。
那是尊嚴。
哪怕是畸形的、帶毒的、只有十年的尊嚴。
余良坐穩,吞下最後一口香蕉。
「我只是想讓事情是它本來該有的樣子。」
他隨手將香蕉皮拋向身後。
毫無靈力波動。
純粹本能。
動作隨意得就像扔掉一個不值一提的過去。
香蕉皮划過半空。
恰逢一隻散光的老邁仙鶴路過。
鶴眼昏花,誤作靈蟲,俯衝叼住。
入口生澀,餿味沖鼻。
仙鶴受辱,猛甩長頸。
天賦神通發動。
異物如炮彈般噴出,直衝雲霄。
百丈高空。
鐵無情御劍疾行。
周身環繞數層淨身符,緊閉雙目默念《清靜經》。
他發誓,回去就要閉關洗澡三天三夜,洗掉這身晦氣。
啪。
一坨濕滑異物,精準糊臉。
護體罡氣毫無反應——香蕉皮屬「無害生活垃圾」,不觸發防禦機制。
鐵無情驚駭睜眼。
鼻尖縈繞著一股發酵的餿味。
潔癖瞬間發作,靈力逆亂。
「何方妖孽?!」
尖叫破音。
腳下戒尺感應到主人的癲狂,誤判為「緊急避險」。
載著主人畫出詭異S線,失控墜落。
下方。
正是百花峰露天靈泉,「洗凝脂」。
霧氣氤氳,鶯聲燕語。
噗通!
水花炸裂,女修驚叫四起。
「啊~流氓!」
「是鐵長老!」
「臉上頂著香蕉皮偷窺?這是什麼變態玩法?」
……
百花峰大亂。
而在遙遠的紫竹峰。
余良看著手中突然凝實了幾分的鏽劍,疑惑地撓了撓頭。
「奇怪。」
「哪來的這麼大一筆因果入帳?」
「誰又替我背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