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2026-10-10 22:01:30 作者: 小磊大帝

  第172章

  他看見李俊,笑了:「李導,怎麼這時候來了?」

  李俊沒說話,把身後的陳遠讓出來。

  程國強看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人,眼神有些疑惑。

  陳遠站在那裡,像個犯錯的孩子,低著頭,手不知道該放哪裡。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聲音發抖:「程老師,我叫陳遠。

  我————我沒上過您的課,我是看您的視頻學的。

  我在橫店當武行,上個月當了動作指導。」

  程國強愣住了。

  陳遠繼續說:「我來BJ,就是想當面謝謝您。謝謝您把我帶進這一行。」

  他說著,忽然跪了下來,給程國強磕了一個頭。

  教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安靜地看著。

  程國強的眼眶紅了。

  他想站起來,但腿使不上力,只能伸出手,把陳遠拉起來。

  「起來,起來。」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跪什麼跪,我又沒教你什麼。」

  陳遠站起來,眼淚流了滿臉:「您教了。您的視頻我看了三年,每一句話我都記著。」

  程國強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容里有種老人特有的、洞悉一切的溫暖。

  「那行,既然看了三年,也算半個學生了。」

  他轉頭對旁邊的學生說。

  「去拿套練功服來,從今天起,你在這兒住幾天,我親自教你幾招。」

  陳遠愣住了,然後又是深深一鞠躬。

  李俊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窗外,BJ的冬天很冷,但這間倉庫改成的教室里,很暖。

  那天晚上,李俊在培訓班待了很久。

  他看著程國強教陳遠動作,一個動作反覆拆解,講發力,講節奏,講眼神。

  陳遠學得很認真,一遍遍練,滿頭大汗也不停。

  程國強的學生們圍在旁邊看,時不時插幾句話,幫忙糾正。

  那種氛圍,不像課堂,更像一個大家庭。

  

  臨走時,程國強拉著李俊的手:「李導,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把這個孩子帶來。」

  程國強看著遠處還在練功的陳遠,眼裡有光。

  「我以為我這輩子教的學生,都在眼前了。

  沒想到,還有人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學著我教的東西。」

  他頓了頓:「這事讓我想明白一個道理,手藝這東西,不是靠嘴傳的,是靠心傳的。

  只要有人願意學,它就斷不了。」

  李俊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那年冬天,蘇河的《黃河》錄製完成了。

  歷時兩年半,從青海的源頭到山東的入海口,行程八千公里,採集聲音素材五千多條。

  他在電話里跟李俊說:「李導,您得來聽聽。這次和《渡船》不一樣。」

  李俊帶著暖暖一起去的宋莊。

  暖暖六歲半了,對什麼都好奇。

  一路上問個不停:「蘇叔叔的黃河是什麼?是水的聲音嗎?有大浪嗎?能聽見魚嗎?」

  李俊一一回答,有些問題答不上來,就說:「到了你問蘇叔叔。」

  蘇河的小院還是老樣子,但多了很多東西,滿牆的隔音棉,地上堆著各種沒見過的錄音設備,還有一整面牆的硬碟。

  標籤上寫著「青海」「甘肅」「寧夏」「內蒙」「陝西」「山西」「河南」「山東」

  o

  暖暖一進門就被那些設備吸引了,東摸摸西看看,問這問那。

  蘇河蹲下來,很有耐心地給她解釋:「這個是錄音機,這個是麥克風,這個是聲譜分析儀————」

  「什麼是聲譜分析儀?」

  「就是把聲音變成圖畫的東西。」


  「聲音還能變成圖畫?」

  暖暖眼睛亮了。

  「能啊。等會兒給你看。」

  蘇河把她們帶到聽音室。那是院子東廂房改造的,不大,但隔音做得很好,一關上門,外面的世界就像被按了靜音鍵。

  三個人戴上耳機。

  蘇河在電腦上點開一個文件。

  聲音從青海的源頭開始。不是《渡船》那種冰川滴水聲,是另一種聲音,高原的風,凜冽而空曠,像從世界盡頭吹來。

  風裡有經幡的獵獵聲,有藏民的誦經聲,有氂牛脖子上的鈴鐺聲。

  然後進入甘肅。

  黃河在這裡變寬了,聲音也變了,水流撞擊峽谷的回聲,激流的咆哮,還有遠處傳來的花兒的調子,高亢而蒼涼。

  寧夏。

  河套平原上,水聲變得平緩,夾雜著農田裡的蛙鳴,村莊裡的雞犬相聞,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時哼的小曲。

  內蒙。

  河水流過草原,聲音里有馬的嘶鳴,有牧人悠揚的長調,有風吹過草尖的沙沙聲。

  陝西。

  壺口瀑布的轟鳴震耳欲聾,那是黃河最狂暴的聲音,像一萬頭野獸在咆哮。

  但緊接著,又是窯洞裡的安靜,紡車的吱呀聲,剪紙的咔嚓聲,老人用陝北方言講的故事。

  山西。

  平遙古城的街道上,叫賣聲,車鈴聲,腳步聲,遠處隱約傳來的晉劇鑼鼓。

  河南。

  三門峽大壩的機器聲,渡口的嘈雜聲,船夫的號子。

  山東。

  入海口,黃河與渤海相遇,咸與淡的交鋒,濁與清的糾纏,最後匯成一種奇異的、混合的聲音,像無數個故事在此終結,又像無數個故事從此開始。

  最後,是一個人的呼吸聲。

  不是蘇河自己的,是一個黃河邊長大的老人的呼吸。

  蘇河錄下他睡著的呼吸聲,緩慢,綿長,像河水本身在呼吸。

  六十分鐘的專輯,聽完後,暖暖摘下耳機,半天沒說話。

  李俊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暖暖問:「蘇叔叔,這是黃河的聲音嗎?」

  蘇河點點頭:「是,也不是。」

  「什麼意思?」

  「這些聲音,是黃河的一部分。」

  蘇河說。

  「但黃河不只是聲音,它還是水,是泥,是船,是人,是幾千年的歷史。

  我只能錄下我能錄到的東西,錄不下的,更多。」

  暖暖想了想,說:「那我也要去聽黃河。」

  蘇河笑了:「好,等你長大了,讓你爸爸帶你去。」

  暖暖轉頭看著李俊:「爸爸,我們去嗎?」

  李俊把她抱起來:「去。明年夏天,爸爸帶你去。」

  回城的路上,暖暖一直趴在車窗上看外面。

  BJ的冬天灰濛濛的,但她好像看見了別的東西。

  「爸爸,」

  她忽然問。

  「黃河是什麼顏色的?」

  「黃的。」

  李俊說。

  「因為帶著很多泥沙。」

  「那為什麼叫黃河?」

  「因為它本來就是黃的。」

  暖暖點點頭,又問:「那長江呢?」

  「長江是青的。青色的江。」

  「那以後我要畫一條河,一半黃一半青。」

  暖暖說。

  「叫黃青河。」

  李俊笑了:「好,你畫。」

  那年春節前,林默從巴黎回來了。

  他瘦了些,頭髮留長了,扎了個小辮子,穿著件很藝術的黑大衣。

  一出機場,就看見李俊和暖暖在出口等他。

  「李導!」

  林默快步走過來,和李俊擁抱。

  暖暖仰著頭看他,半天才認出來:「林叔叔,你的頭髮為什麼變長了?」

  林默蹲下來,跟她平視:「因為巴黎的理髮師太貴,剪不起。」

  暖暖認真地想了想:「那我給你剪。我給我爸爸剪過,剪壞了。」

  林默大笑起來。

  回城的車上,林默講他在巴黎的事。

  講他的畫展,講他認識的新朋友,講他去過的那些地方。

  但他講得最多的,還是皖南。

  「李導,我今年回去了一趟。」

  他說。

  「回老家過年。」

  「怎麼樣?」

  「我爸老了。」

  林默的聲音低下去。

  「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

  他站在村口等我,遠遠地看見車,就開始揮手。

  我下車時,他握著我的手,半天沒說話。」

  他頓了頓:「我帶他去看我拍的電影,《畫室》。

  他坐在放映廳里,從頭到尾沒說話。

  放完以後,我問他怎麼樣,他說:

  還行,就是把我畫丑了。」

  李俊笑了:「他滿意就好。」

  林默點點頭:「我帶他去了巴黎。

  他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出國,第一次看見艾菲爾鐵塔。

  他站在鐵塔下面,仰著頭看了半天,說:

  這塔,比咱村後山還高。」

  「然後呢?」

  「然後他說:

  還是咱村後山好看。」

  林默笑了,眼眶有些紅。

  「我爸就是這樣,一輩子不出門,一輩子覺得家裡最好。」

  暖暖在后座聽著,忽然插嘴:「林叔叔,你爸爸和我爺爺一樣嗎?」

  林默愣了一下:「哪裡一樣?」

  「我爺爺也不愛出門,就愛在院子裡種花。」

  暖暖說。

  「爸爸說,爺爺去天上了。

  你爸爸還在地上,你要多回去看他。」

  車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林默笑了,笑容里有種複雜的情緒。

  「暖暖說得對。」

  他說。

  「要多回去看他。」

  林默這次回來,是想在國內開一個畫展。

  畫展的名字叫「歸途」,展出的都是他這些年畫的中國題材。

  皖南的村莊,長江的渡口,老家的父親,還有他拍《畫室》時畫的一些速寫。

  畫展在798的一個畫廊舉行,開幕式那天來了很多人。

  李俊、張靚英帶著暖暖去了,蘇曉、蘇河、王仲磊也來了。

  程國強坐著輪椅來,他的學生們推著他,一進門就被一幅畫吸引了。

  那幅畫畫的是一個老人,坐在輪椅上,面前站著一群年輕人。

  老人手在空中比劃著名什麼,年輕人認真地看著。畫的右上角題著四個字:「一脈相承。」

  程國強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這是我?」他問林默。

  「是。」

  林默說。

  「上次去看您,回來畫的。」

  程國強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畫框。

  畫展開幕式上,林默講了幾句話。

  「我以前以為,離開家鄉是為了看更大的世界。」

  他說。

  「現在我知道,離開過,才真正懂得家鄉是什麼。

  它不是你回不去的地方,是你永遠帶著的東西。」

  他頓了頓:「這些畫,畫的都是中國。山,水,人,事。


  我想把它們帶回中國,給中國人看。謝謝你們來看。」

  掌聲響起。

  暖暖站在人群里,拉著媽媽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回家的路上,她問李俊:「爸爸,林叔叔的畫好看嗎?」

  「好看。」

  「那我長大了,能畫得比他好看嗎?」

  「能。」

  李俊說。

  「只要你用心畫。」

  暖暖認真地點點頭,好像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蘇曉的第四部電影開機了。

  片名叫《她們》,講的是一對母女的故事。

  母親是個普通的農村婦女,女兒在BJ打拼,很少回家。

  電影從母親生病開始,女兒請假回家照顧,在一個月的時間裡,重新認識了那個她以為很了解的人。

  蘇曉把劇本發給李俊看。

  李俊看完,給她打了電話。

  「你母親看了嗎?」

  「看了。」




  「她哭了。」

  「她說什麼?」

  「她說,我哪有那麼好。」

  蘇曉笑了。

  「然後又說,你寫的那些事,我都忘了,你還記得。」

  李俊沉默了一會兒。

  「蘇曉,你成熟了。」

  他說。

  「這部電影,會是你的代表作。」

  蘇曉沒有說話,但李俊知道她在電話那頭紅了眼眶。

  開機那天,李俊去探班。

  拍攝地點在蘇曉老家雲陽附近的一個村莊,離長江不遠。

  劇組租了一個老院子,布置成母親的家。

  院子裡有棵柚子樹,結滿了黃澄澄的柚子,壓得枝條彎下來。

  演母親的是個老演員,六十多歲,一輩子演配角。

  她坐在院子裡擇菜,動作慢悠悠的,一邊擇一邊和旁邊的人聊天。

  那種鬆弛的狀態,不像在演戲,像真的在過日子。

  演女兒的是個年輕演員,從戲劇學院畢業三年,演過幾部小成本的文藝片,不紅,但有靈氣。

  她站在母親身後,看著那個背影,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愛,愧疚,心疼,還有一點陌生。

  蘇曉給李俊講戲:「這場戲是女兒剛回來,看見母親在擇菜。

  她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母親知道她站在那裡,也不回頭,就讓她站著。

  兩個人這樣僵持了一會兒,然後母親說:

  站著幹什麼,過來幫忙。

  「」

  李俊看著監視器里的畫面。

  那個背影,那個眼神,那種沉默中的千言萬語。

  「這條過了。」

  蘇曉說。

  「下一場。」

  拍攝間隙,李俊和蘇曉在柚子樹下坐著。

  「你母親現在怎麼樣?」

  李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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