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他看見李俊,笑了:「李導,怎麼這時候來了?」
李俊沒說話,把身後的陳遠讓出來。
程國強看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人,眼神有些疑惑。
陳遠站在那裡,像個犯錯的孩子,低著頭,手不知道該放哪裡。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聲音發抖:「程老師,我叫陳遠。
我————我沒上過您的課,我是看您的視頻學的。
我在橫店當武行,上個月當了動作指導。」
程國強愣住了。
陳遠繼續說:「我來BJ,就是想當面謝謝您。謝謝您把我帶進這一行。」
他說著,忽然跪了下來,給程國強磕了一個頭。
教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安靜地看著。
程國強的眼眶紅了。
他想站起來,但腿使不上力,只能伸出手,把陳遠拉起來。
「起來,起來。」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跪什麼跪,我又沒教你什麼。」
陳遠站起來,眼淚流了滿臉:「您教了。您的視頻我看了三年,每一句話我都記著。」
程國強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容里有種老人特有的、洞悉一切的溫暖。
「那行,既然看了三年,也算半個學生了。」
他轉頭對旁邊的學生說。
「去拿套練功服來,從今天起,你在這兒住幾天,我親自教你幾招。」
陳遠愣住了,然後又是深深一鞠躬。
李俊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窗外,BJ的冬天很冷,但這間倉庫改成的教室里,很暖。
那天晚上,李俊在培訓班待了很久。
他看著程國強教陳遠動作,一個動作反覆拆解,講發力,講節奏,講眼神。
陳遠學得很認真,一遍遍練,滿頭大汗也不停。
程國強的學生們圍在旁邊看,時不時插幾句話,幫忙糾正。
那種氛圍,不像課堂,更像一個大家庭。
臨走時,程國強拉著李俊的手:「李導,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把這個孩子帶來。」
程國強看著遠處還在練功的陳遠,眼裡有光。
「我以為我這輩子教的學生,都在眼前了。
沒想到,還有人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學著我教的東西。」
他頓了頓:「這事讓我想明白一個道理,手藝這東西,不是靠嘴傳的,是靠心傳的。
只要有人願意學,它就斷不了。」
李俊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那年冬天,蘇河的《黃河》錄製完成了。
歷時兩年半,從青海的源頭到山東的入海口,行程八千公里,採集聲音素材五千多條。
他在電話里跟李俊說:「李導,您得來聽聽。這次和《渡船》不一樣。」
李俊帶著暖暖一起去的宋莊。
暖暖六歲半了,對什麼都好奇。
一路上問個不停:「蘇叔叔的黃河是什麼?是水的聲音嗎?有大浪嗎?能聽見魚嗎?」
李俊一一回答,有些問題答不上來,就說:「到了你問蘇叔叔。」
蘇河的小院還是老樣子,但多了很多東西,滿牆的隔音棉,地上堆著各種沒見過的錄音設備,還有一整面牆的硬碟。
標籤上寫著「青海」「甘肅」「寧夏」「內蒙」「陝西」「山西」「河南」「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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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一進門就被那些設備吸引了,東摸摸西看看,問這問那。
蘇河蹲下來,很有耐心地給她解釋:「這個是錄音機,這個是麥克風,這個是聲譜分析儀————」
「什麼是聲譜分析儀?」
「就是把聲音變成圖畫的東西。」
「聲音還能變成圖畫?」
暖暖眼睛亮了。
「能啊。等會兒給你看。」
蘇河把她們帶到聽音室。那是院子東廂房改造的,不大,但隔音做得很好,一關上門,外面的世界就像被按了靜音鍵。
三個人戴上耳機。
蘇河在電腦上點開一個文件。
聲音從青海的源頭開始。不是《渡船》那種冰川滴水聲,是另一種聲音,高原的風,凜冽而空曠,像從世界盡頭吹來。
風裡有經幡的獵獵聲,有藏民的誦經聲,有氂牛脖子上的鈴鐺聲。
然後進入甘肅。
黃河在這裡變寬了,聲音也變了,水流撞擊峽谷的回聲,激流的咆哮,還有遠處傳來的花兒的調子,高亢而蒼涼。
寧夏。
河套平原上,水聲變得平緩,夾雜著農田裡的蛙鳴,村莊裡的雞犬相聞,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時哼的小曲。
內蒙。
河水流過草原,聲音里有馬的嘶鳴,有牧人悠揚的長調,有風吹過草尖的沙沙聲。
陝西。
壺口瀑布的轟鳴震耳欲聾,那是黃河最狂暴的聲音,像一萬頭野獸在咆哮。
但緊接著,又是窯洞裡的安靜,紡車的吱呀聲,剪紙的咔嚓聲,老人用陝北方言講的故事。
山西。
平遙古城的街道上,叫賣聲,車鈴聲,腳步聲,遠處隱約傳來的晉劇鑼鼓。
河南。
三門峽大壩的機器聲,渡口的嘈雜聲,船夫的號子。
山東。
入海口,黃河與渤海相遇,咸與淡的交鋒,濁與清的糾纏,最後匯成一種奇異的、混合的聲音,像無數個故事在此終結,又像無數個故事從此開始。
最後,是一個人的呼吸聲。
不是蘇河自己的,是一個黃河邊長大的老人的呼吸。
蘇河錄下他睡著的呼吸聲,緩慢,綿長,像河水本身在呼吸。
六十分鐘的專輯,聽完後,暖暖摘下耳機,半天沒說話。
李俊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暖暖問:「蘇叔叔,這是黃河的聲音嗎?」
蘇河點點頭:「是,也不是。」
「什麼意思?」
「這些聲音,是黃河的一部分。」
蘇河說。
「但黃河不只是聲音,它還是水,是泥,是船,是人,是幾千年的歷史。
我只能錄下我能錄到的東西,錄不下的,更多。」
暖暖想了想,說:「那我也要去聽黃河。」
蘇河笑了:「好,等你長大了,讓你爸爸帶你去。」
暖暖轉頭看著李俊:「爸爸,我們去嗎?」
李俊把她抱起來:「去。明年夏天,爸爸帶你去。」
回城的路上,暖暖一直趴在車窗上看外面。
BJ的冬天灰濛濛的,但她好像看見了別的東西。
「爸爸,」
她忽然問。
「黃河是什麼顏色的?」
「黃的。」
李俊說。
「因為帶著很多泥沙。」
「那為什麼叫黃河?」
「因為它本來就是黃的。」
暖暖點點頭,又問:「那長江呢?」
「長江是青的。青色的江。」
「那以後我要畫一條河,一半黃一半青。」
暖暖說。
「叫黃青河。」
李俊笑了:「好,你畫。」
那年春節前,林默從巴黎回來了。
他瘦了些,頭髮留長了,扎了個小辮子,穿著件很藝術的黑大衣。
一出機場,就看見李俊和暖暖在出口等他。
「李導!」
林默快步走過來,和李俊擁抱。
暖暖仰著頭看他,半天才認出來:「林叔叔,你的頭髮為什麼變長了?」
林默蹲下來,跟她平視:「因為巴黎的理髮師太貴,剪不起。」
暖暖認真地想了想:「那我給你剪。我給我爸爸剪過,剪壞了。」
林默大笑起來。
回城的車上,林默講他在巴黎的事。
講他的畫展,講他認識的新朋友,講他去過的那些地方。
但他講得最多的,還是皖南。
「李導,我今年回去了一趟。」
他說。
「回老家過年。」
「怎麼樣?」
「我爸老了。」
林默的聲音低下去。
「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
他站在村口等我,遠遠地看見車,就開始揮手。
我下車時,他握著我的手,半天沒說話。」
他頓了頓:「我帶他去看我拍的電影,《畫室》。
他坐在放映廳里,從頭到尾沒說話。
放完以後,我問他怎麼樣,他說:
還行,就是把我畫丑了。」
李俊笑了:「他滿意就好。」
林默點點頭:「我帶他去了巴黎。
他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出國,第一次看見艾菲爾鐵塔。
他站在鐵塔下面,仰著頭看了半天,說:
這塔,比咱村後山還高。」
「然後呢?」
「然後他說:
還是咱村後山好看。」
林默笑了,眼眶有些紅。
「我爸就是這樣,一輩子不出門,一輩子覺得家裡最好。」
暖暖在后座聽著,忽然插嘴:「林叔叔,你爸爸和我爺爺一樣嗎?」
林默愣了一下:「哪裡一樣?」
「我爺爺也不愛出門,就愛在院子裡種花。」
暖暖說。
「爸爸說,爺爺去天上了。
你爸爸還在地上,你要多回去看他。」
車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林默笑了,笑容里有種複雜的情緒。
「暖暖說得對。」
他說。
「要多回去看他。」
林默這次回來,是想在國內開一個畫展。
畫展的名字叫「歸途」,展出的都是他這些年畫的中國題材。
皖南的村莊,長江的渡口,老家的父親,還有他拍《畫室》時畫的一些速寫。
畫展在798的一個畫廊舉行,開幕式那天來了很多人。
李俊、張靚英帶著暖暖去了,蘇曉、蘇河、王仲磊也來了。
程國強坐著輪椅來,他的學生們推著他,一進門就被一幅畫吸引了。
那幅畫畫的是一個老人,坐在輪椅上,面前站著一群年輕人。
老人手在空中比劃著名什麼,年輕人認真地看著。畫的右上角題著四個字:「一脈相承。」
程國強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這是我?」他問林默。
「是。」
林默說。
「上次去看您,回來畫的。」
程國強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畫框。
畫展開幕式上,林默講了幾句話。
「我以前以為,離開家鄉是為了看更大的世界。」
他說。
「現在我知道,離開過,才真正懂得家鄉是什麼。
它不是你回不去的地方,是你永遠帶著的東西。」
他頓了頓:「這些畫,畫的都是中國。山,水,人,事。
我想把它們帶回中國,給中國人看。謝謝你們來看。」
掌聲響起。
暖暖站在人群里,拉著媽媽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回家的路上,她問李俊:「爸爸,林叔叔的畫好看嗎?」
「好看。」
「那我長大了,能畫得比他好看嗎?」
「能。」
李俊說。
「只要你用心畫。」
暖暖認真地點點頭,好像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蘇曉的第四部電影開機了。
片名叫《她們》,講的是一對母女的故事。
母親是個普通的農村婦女,女兒在BJ打拼,很少回家。
電影從母親生病開始,女兒請假回家照顧,在一個月的時間裡,重新認識了那個她以為很了解的人。
蘇曉把劇本發給李俊看。
李俊看完,給她打了電話。
「你母親看了嗎?」
「看了。」
「她哭了。」
「她說什麼?」
「她說,我哪有那麼好。」
蘇曉笑了。
「然後又說,你寫的那些事,我都忘了,你還記得。」
李俊沉默了一會兒。
「蘇曉,你成熟了。」
他說。
「這部電影,會是你的代表作。」
蘇曉沒有說話,但李俊知道她在電話那頭紅了眼眶。
開機那天,李俊去探班。
拍攝地點在蘇曉老家雲陽附近的一個村莊,離長江不遠。
劇組租了一個老院子,布置成母親的家。
院子裡有棵柚子樹,結滿了黃澄澄的柚子,壓得枝條彎下來。
演母親的是個老演員,六十多歲,一輩子演配角。
她坐在院子裡擇菜,動作慢悠悠的,一邊擇一邊和旁邊的人聊天。
那種鬆弛的狀態,不像在演戲,像真的在過日子。
演女兒的是個年輕演員,從戲劇學院畢業三年,演過幾部小成本的文藝片,不紅,但有靈氣。
她站在母親身後,看著那個背影,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愛,愧疚,心疼,還有一點陌生。
蘇曉給李俊講戲:「這場戲是女兒剛回來,看見母親在擇菜。
她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母親知道她站在那裡,也不回頭,就讓她站著。
兩個人這樣僵持了一會兒,然後母親說:
站著幹什麼,過來幫忙。
「」
李俊看著監視器里的畫面。
那個背影,那個眼神,那種沉默中的千言萬語。
「這條過了。」
蘇曉說。
「下一場。」
拍攝間隙,李俊和蘇曉在柚子樹下坐著。
「你母親現在怎麼樣?」
李俊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