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肉身微微一晃,一道與他一模一樣的虛幻身影,從頭頂緩緩升起。
魂魄離體!
這是他第二次施展「走陰」之術。
但這一次,感覺卻截然不同。
在【窺靈術】的加持下,他的魂體對周圍世界的感知,敏銳了十倍不止!
他能「看」到,空氣中飄蕩著無數肉眼不可見的塵埃與靈體。
他能「聽」到,腳下土地深處,地脈之氣在緩緩流淌。
他甚至能「聞」到,這片亂葬崗中,常年累月積累下來的,那股混雜著死亡、怨恨與腐朽的獨特「味道」。
他的魂體,如同一條游魚,悄無聲息地沉入了地下。
穿過泥土,穿過石層。
整個亂葬崗的地下景象,在他面前一覽無餘。
無數腐朽的棺木,森森的白骨。
還有一些未來得及消散的殘魂,蜷縮在自己的屍骨旁,渾渾噩噩。
周元沒有理會這些。
他的靈覺,如同一張大網,以自己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鋪開,仔細地搜尋著任何一絲異常的陰氣波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炷香。
兩炷香。
就在周元的魂力即將消耗過半時,他的靈覺猛地一跳!
找到了!
在將軍墓主墓室的正下方,約三丈深的地底!
那裡,有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純粹的陰冷氣息!
那氣息,與鬼市、與帳房先生,同出一源!
周元的魂體毫不猶豫,立刻朝著那個方向潛了過去。
很快,他便「看」到了那絲陰氣的源頭。
那是一枚黑色的銅錢。
正是陰錢!
它被埋在一塊酷似人頭的天然青石之下,周圍的泥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仿佛被鮮血浸泡過一般。
一絲絲精純的陰氣,正從陰錢上散發出來,然後又被那塊青石吸收,再通過青石,與整個亂葬崗的地脈,連接在了一起!
這裡,被人做過手腳!
進行過某種不為人知的邪惡儀式!
周元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這枚陰錢,就像一顆毒牙,深深地扎進了豐州城的地脈之中,悄無聲息地汲取著這片土地的氣運!
如果每一處風水寶地,都被埋下了這樣的東西……
後果,不堪設想!
周元不敢打草驚蛇。
他仔細記下了這裡的一切,然後魂魄悄然回歸肉身。
「呼……」
周元猛地睜開雙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怎麼樣?發現了什麼?」
馬玲兒立刻湊了上來,緊張地問道。
周元將地下的發現,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馬玲兒聽完,小臉瞬間就白了。
「以陰錢為陣眼,以人牲之血為引,釘入地脈節點……這是『九幽鎖龍陣』的起手式!」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這……這是禁術啊!一旦大陣布成,方圓百里的地脈都會被鎖死,靈氣斷絕,生機枯敗,整座城都會變成一座死城!活人不出三月,盡數化為活屍!」
「他瘋了嗎?!」
周元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帳房先生的圖謀,比他們想像的,還要惡毒百倍!
不行!
必須阻止他!
可是,要怎麼阻止?
那帳房先生深不可測,鬼市更是高手如雲。
憑他們兩個人,去硬闖無異於以卵擊石。
而且,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布下了多少個這樣的陣眼。
貿然破壞一個,很可能會打草驚蛇,讓對方加快計劃的進程。
周元的大腦飛速運轉著。
他需要更強的力量!
至少,要有能對抗那些邪祟儀式的力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的雙手上。
安魂咒!
淨化跳僵,他用的是安魂咒。
可是,安魂咒只能對付怨念不深的邪祟。
面對這種以地脈之力布下的邪陣,恐怕力有不逮。
除非……
周元的心神,再一次沉入了識海。
那本古樸的《神怪誌異》,靜靜懸浮。
書頁下方,還有幾道之前在鬼市獻祭得來,尚未用盡的陰氣。
不多,但或許……夠了!
「推衍!」
周元的心中,發出一聲怒吼!
「推衍【安魂咒】!」
那幾道僅剩的陰氣,仿佛聽到了他決絕的意志,化作數道黑色的閃電,狠狠地劈進了《神怪誌異》之中!
嗡——!
這一次,書頁上爆發出的不再是幽光,而是一種莊嚴、肅穆、帶著一絲慈悲禪意的淡淡金光!
關於【安魂咒】的每一個符文,每一句口訣,都在周元的魂海中炸開,然後以一種更加玄奧,更加複雜的方式,重新組合!
原本平和的咒文,多了一絲鎮壓邪魔的威嚴!
原本安撫的意境,多了一絲超度亡魂的慈悲!
仿佛有一位得道高僧,正在他的耳邊,低聲吟唱著普度眾生的經文!
不知過了多久,魂海中的金光緩緩收斂。
《神怪誌異》的書頁上,那行關於【安魂咒】的金色小字,開始扭曲、變化。
最終,化作了一行全新的,更加璀璨奪目的文字!
【推衍成功!】
【安魂咒進階為:安魂普渡咒!】
【安魂普渡咒:蘊含一絲佛門慈悲之力的淨化咒法,對怨念深重的邪祟、陣法、地脈污穢,擁有更強的淨化與超度效果!】
成了!
周元猛地睜開雙眼,眸中金光一閃而逝!
他能感覺到,一股全新的,充滿莊嚴與慈悲的力量,正在他的魂魄深處流淌。
「玲兒,我們走!」
周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聲音裡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穩。
馬玲兒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你……你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是嗎?」
周元淡淡一笑,並未多做解釋。
有些秘密,只屬於他和那本《神怪誌異》。
「先離開這裡,此地不宜久留。」
「那這下面的陰錢怎麼辦?」
馬玲兒指了指腳下。
「先留著它。」
周元的目光深邃。
「貿然拔除,只會打草驚蛇。」
「那個帳房先生,既然布下了這個局,就絕不會只有一個後手。」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毀掉一顆棋子,而是要掀了他的整個棋盤!」
馬玲兒重重地點了點頭,小臉上的稚氣褪去了幾分,多了一絲凝重。
「聽你的!」
兩人剛走出亂葬崗的範圍,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見一個穿著義莊雜役服飾的小夥計,正提著燈籠,滿頭大汗地朝這邊跑來。
「周……周管事!」
那小夥計看見周元,跟見了救星似的,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出……出大事了!」
周元眉頭一皺。
「慌什麼?慢慢說。」
小夥計喘著粗氣,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城裡……城裡亂套了!」
「就在您和馬姑娘出來查案的這會兒功夫,豐州城裡,接連出了好幾件邪乎事!」
馬玲兒搶先問道:
「什麼邪乎事?」
「城西『鳳鳴閣』戲班子的台柱子,那個叫『賽牡丹』的名角兒,今天晚上唱堂會,把首富錢員外家的獨子給活活『迷』死了!」
「聽說那錢家大少爺,就像中了邪一樣,在台下又哭又笑,最後一口氣沒上來,直接就……就過去了!」
「還有城南,錢員外本人,在自家府里請神,說是請來了『五通神』老爺,能點石成金!結果金子沒點出來,倒是把家裡的幾個姨太太,折騰得不成人樣,現在還瘋瘋癲癲的!」
小夥計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了,臉上滿是恐懼。
「最邪門的,是縣衙!」
「今天下午審案子,縣太爺的驚堂木都拍爛了,底下的王捕頭卻跟中了邪似的,非要把一個殺人犯當庭釋放,還說那人是文曲星下凡!」
「現在衙門裡都炸開鍋了!」
周元和馬玲兒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駭然。
一個晚上,三起事件!
戲院,富商家,縣衙!
這絕不是巧合!
「現場,是不是又發現了那東西?」
周元沉聲問道。
小夥計猛地點頭,從懷裡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枚用布包著的東西。
「周管事您神了!」
「錢家大少爺的屍體旁邊,錢員外供奉的香案上,還有縣衙的卷宗里,都發現了這個!」
周元接過布包,緩緩打開。
一枚漆黑的銅錢,靜靜地躺在掌心。
陰錢!
又是陰錢!
馬玲兒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臉繃得緊緊的。
「這個帳房先生,他到底想幹什麼?」
「他這是在向整個豐州城宣戰!」
周元的手指摩挲著陰錢上冰冷的紋路,大腦飛速運轉。
「不對,你看這些出事的人。」
「錢家大少爺,魚肉鄉里,強搶民女,是豐州城一霸。」
「他爹錢員外,為富不仁,放印子錢逼死過好幾條人命。」
「至於縣衙審的那個殺人犯,據說殺的是一個橫行霸道的惡霸……」
周元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他是在『替天行道』!」
「什麼?」
馬玲兒愣住了。
「他用邪祟,殺的都是那些官府管不了,或者不願管的惡人!」
「如此一來,百姓非但不會恐懼,反而會私下拍手稱快,甚至……會把他當成某種『義士』來崇拜!」
「他想擾亂人心!動搖官府的威信!」
「瘋子!這絕對是個瘋子!」
馬玲兒倒吸一口涼氣。
這手筆,這心機,簡直可怕到了極點!
「不能再讓他繼續下去了。」
周元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我們分頭行動。」
「縣衙是官府重地,陽氣最盛,敢在那裡作祟的邪物,絕不簡單,我去處理。」
他看向馬玲-兒。
「鳳鳴閣戲院那邊,魚龍混雜,陰氣也重,你去調查那個『賽牡丹』。」
「小心點,那東西既然能迷惑人心,幻術一道必定不弱。」
「放心!」
馬玲兒拍了拍胸口,又摸了摸自己腰間的小布包。
「本姑娘也不是吃素的!我的滾滾,最擅長破除虛妄!」
「好!」
周元不再廢話。
「行動!」
……
一刻鐘後,豐州縣衙。
這裡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衙役們舉著火把,面面相覷,誰也不敢靠近那間存放卷宗的檔案房。
縣太爺急得滿頭大汗,正對著幾個師爺幕僚大發雷霆。
周元亮出自己義莊副管事的腰牌,一路暢通無阻。
「周管事,您可算來了!」
一個相熟的老捕頭迎了上來,臉上寫滿了驚慌。
「王頭兒他……他還在裡面,誰勸都不聽,就抱著那支筆,在那兒傻笑!」
周元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檔案房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到一盞油燈在搖曳。
一股濃郁的怨氣,混合著陳年紙張的霉味,從裡面滲透出來,讓人聞之欲嘔。
「你們守在外面,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來。」
周元吩咐了一句,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吱呀——」
房門打開。
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捕頭,正坐在書桌前。
他的臉上,掛著一種痴傻的笑容,手裡緊緊攥著一支半舊的毛筆,正在一張宣紙上奮筆疾書。
寫的,卻不是字,而是一團團毫無意義的,墨黑的亂麻!
「王捕頭?」
周元試探著叫了一聲。
那捕頭充耳不聞,依舊在瘋狂地書寫著。
周元注意到,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手臂正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在劇烈顫抖。
不是他在寫。
是那支筆,在帶著他的手寫!
【筆仙】!
周元心中瞭然。
這不是尋常的請筆仙遊戲,這是由無盡的冤屈、不甘、怨恨,所凝聚而成的邪祟!
它附身在王捕頭身上,就是要篡改卷宗,顛倒黑白,讓這世間的法度,徹底淪為一場笑話!
「孽障,還不住手!」
周元一聲低喝,左手掐訣,一盞青銅小燈,憑空出現在掌心。
【青冥燈】!
燈火一出,幽幽的青色光芒瞬間灑滿整個房間。
那股濃郁的怨氣,像是遇到了克星的冰雪,發出了「滋滋」的聲響,飛速消融。
王捕頭手中的毛筆,劇烈地顫抖起來!
一團濃郁如墨的黑氣,從筆桿上猛地炸開,化作一個披頭散髮,看不清面容的虛幻人形!
「冤……冤啊……」
「這天道不公!官官相護!我死不瞑目!」
尖銳刺耳的嘶吼,直衝周元的魂魄而來!
若是尋常人,光是這股怨念衝擊,就足以心神失守,當場瘋癲。
但周元此刻,魂魄經過【安魂普渡咒】的洗禮,穩如泰山。
「塵歸塵,土歸土。」
他面色不變,口中開始低聲吟誦起那段玄奧的咒文。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這一次,他念出的不再是平和的安魂之語。
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佛陀的慈悲與威嚴,化作一個金色的「卍」字印記,朝著那團黑氣鎮壓而去!
【安魂普渡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