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
「滾滾,再快點!」
馬玲兒死死抓著滾滾背上的鬃毛。
她的臉上被寒風颳得生疼。
但她的眼睛裡,卻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那是對邪祟的憎恨。
也是對即將到來大戰的亢奮。
「吼——!」
滾滾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此時的它,身長超過三丈。
渾身的皮毛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每一次落地,都能將堅硬的凍土踩出一個大坑。
它的速度快到了極致。
像是一顆金色的炮彈,狠狠地砸向了前方那座破敗的土地廟。
近了。
更近了。
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那不僅僅是血的味道。
還有屍體腐爛的臭味。
以及靈魂被灼燒的焦糊味。
「到了!」
馬玲兒瞳孔猛地一縮。
她看到了。
原本只有半人高的殘破院牆,此刻已經被濃郁的黑氣籠罩。
而在那黑氣中央。
一座高達九層的白骨祭壇,赫然聳立!
祭壇之上。
一個身穿大紅官袍的身影,正盤膝而坐。
他的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但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卻閃爍著詭異的綠光。
正是那個竊取神位的帳房先生!
也就是如今的——鬼舉人!
「桀桀桀……」
「終於來了嗎?」
鬼舉人似乎早就感應到了馬玲兒的到來。
他沒有回頭。
只是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馬家的小娃娃。」
「你來晚了。」
隨著他的聲音落下。
祭壇周圍的地面突然裂開。
噗!噗!噗!
無數道血紅色的光柱噴涌而出。
這些光柱並沒有消散。
而是像有生命一樣,在空中交織、纏繞。
眨眼間。
便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血色光罩,將整個土地廟扣在其中。
而在那光罩之上。
無數張扭曲的人臉在浮現。
有老人,有孩子,有婦女。
他們張大嘴巴,發出無聲的哀嚎。
痛苦。
絕望。
那是被活活獻祭的生靈冤魂!
「畜生!」
馬玲兒看得目眥欲裂。
她雖然生性跳脫,平日裡大大咧咧。
但身為馬家傳人,最見不得這種傷天害理之事。
「這是九幽血煞大陣!」
「你竟然為了成神,殺了這麼多人!」
馬玲兒咬碎銀牙。
手中的伏魔棒猛地一揮。
上面的金鈴鐺發出一陣急促的脆響。
「叮鈴鈴——!」
這鈴聲在陰風中顯得格外刺耳。
仿佛是向這漫天邪祟宣戰的號角。
「滾滾!」
「給姑奶奶撞碎它!」
馬玲兒一聲嬌喝。
身下的滾滾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憤怒。
它那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裡,也泛起了凶光。
「吼!」
滾滾人立而起。
兩隻巨大的前掌高高舉起。
掌心之中,金色的妖力瘋狂匯聚。
化作了兩隻磨盤大小的金色光掌。
「開山!」
滾滾口吐人言。
聲音如同洪鐘大呂。
下一秒。
它重重地拍在了那血色光罩之上。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整個西郊大地都在顫抖。
狂暴的氣浪向四周席捲而去。
方圓百米內的枯樹,瞬間被連根拔起。
咔嚓!
咔嚓!
那看似堅不可摧的血色光罩,在滾滾這全力一擊之下。
竟然出現了無數道細密的裂紋。
就像是被砸碎的玻璃。
「啊——!」
光罩上那些冤魂發出了悽厲的尖叫。
黑氣翻滾。
陣法劇烈搖晃。
仿佛下一刻就要崩塌。
「好樣的!」
馬玲兒眼中閃過一抹喜色。
「再來一下!」
「徹底廢了這個破陣!」
然而。
就在滾滾準備發動第二次攻擊的時候。
祭壇上的鬼舉人,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頭。
那張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抹輕蔑的冷笑。
「力氣倒是不小。」
「可惜。」
「在絕對的境界壓制面前,蠻力是最沒用的東西。」
鬼舉人伸出一根手指。
輕輕一點。
嗡!
祭壇之上,那個被潑了黑狗血的土地神像,突然亮了起來。
一道黑紅色的神力,瞬間注入到了大陣之中。
原本已經裂開的光罩。
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了!
不僅僅是癒合。
那些原本在哀嚎的冤魂,此刻竟然齊齊轉過頭。
死死地盯著馬玲兒和滾滾。
它們的眼中不再是痛苦。
而是怨毒。
極致的怨毒!
「餓……」
「肉……好香的肉……」
無數冤魂伸出了慘白的手臂。
穿過光罩,抓向了滾滾的皮毛。
「什麼?!」
馬玲兒大驚失色。
她沒想到這鬼舉人竟然還能操控陣法反擊。
「滾開!」
她揮舞著伏魔棒,將那些伸過來的鬼手一一打散。
但鬼手實在太多了。
密密麻麻,無窮無盡。
就像是附骨之疽,怎麼甩都甩不掉。
「哼。」
鬼舉人冷哼一聲。
他似乎已經失去了繼續看戲的興致。
「既然來了。」
「那就留下給本神做祭品吧。」
說著。
他從袖子裡掏出了兩個紙人。
那是兩個巴掌大小的紙紮人。
畫著花花綠綠的衣服,臉上塗著兩坨鮮紅的胭脂。
看起來格外喜慶。
但也格外詭異。
「去。」
鬼舉人隨手一拋。
兩個紙人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呼——
陰風吹過。
那兩個紙人迎風便漲。
眨眼之間。
竟然變成了兩個身高兩丈的巨人!
左邊那個。
穿著一身白色的喪服,頭上戴著高高的白帽子。
手裡拿著一根哭喪棒。
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
右邊那個。
穿著一身黑色的壽衣,頭上戴著黑帽子。
手裡拖著一條漆黑的勾魂鎖鏈。
面目猙獰,獠牙外翻。
這分明是仿照傳說中的黑白無常扎出來的紙人!
但它們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
卻比真正的厲鬼還要恐怖!
「這是……」
馬玲兒倒吸一口涼氣。
「紙紮護法?!」
「這老鬼竟然把邪祟煉進了紙人里!」
沒等她多想。
那個「白無常」已經怪笑一聲,撲了上來。
「嘻嘻嘻……」
「小妹妹,跟哥哥去玩啊……」
它的聲音尖細刺耳,像是用指甲刮擦黑板。
手中的哭喪棒帶著呼呼的風聲。
當頭砸下!
這一棒。
若是砸實了。
哪怕是鐵打的身子,也要被砸成肉泥!
「滾!」
滾滾怒吼一聲。
它根本不躲不避。
直接一爪子迎了上去。
「鐺!」
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
火星四濺。
滾滾那足以拍碎巨石的一爪,竟然被擋住了!
那個「白無常」雖然被震退了三步。
但它的身體只是晃了晃,竟然毫髮無傷!
它的身體是紙做的。
但卻比鋼鐵還要堅硬!
「嘻嘻嘻……」
「好痛啊……」
「打得哥哥好痛啊……」
「白無常」摸了摸被打凹進去的胸口。
只見那裡黑氣一陣翻滾。
那個凹陷竟然瞬間鼓了起來。
恢復如初!
「不死之身?!」
馬玲兒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兩個怪物的難纏程度,遠超她的想像。
就在這時。
那個一直沒動的「黑無常」,也出手了。
嘩啦啦——
漆黑的鎖鏈如同毒蛇出洞。
刁鑽無比地纏向了滾滾的後腿。
滾滾正在和「白無常」角力,根本來不及躲閃。
咔嚓!
鎖鏈瞬間纏緊。
上面的倒刺深深地扎進了滾滾的皮肉里。
「嗷——!」
滾滾發出了一聲痛呼。
金色的鮮血順著鎖鏈滴落下來。
「老仙兒!」
馬玲兒心疼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她猛地從懷裡掏出一把黃色的符籙。
那是馬家秘傳的「五雷驅邪符」。
每一張都價值千金!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五雷轟頂!」
「敕!」
馬玲兒雙手結印。
那十幾張符籙瞬間燃燒起來。
化作一道道紫色的閃電。
狠狠地劈在了那個「黑無常」的身上。
噼里啪啦!
一陣爆響。
「黑無常」被雷電劈得渾身冒煙,發出一陣陣焦臭味。
它痛苦地嚎叫著,手中的鎖鏈不由得鬆了一些。
「趁現在!」
「滾滾,退!」
馬玲兒大喊一聲。
想要藉機拉開距離。
但就在這時。
祭壇上的鬼舉人再次出手了。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個「黑無常」。
「廢物。」
隨著他這一聲低語。
那「黑無常」身上原本被雷劈出來的傷口。
竟然湧出了大量的紅光。
那些紅光。
正是從周圍的血煞大陣中抽取出來的!
滋滋滋——
傷口癒合。
氣息暴漲!
這兩個紙紮護法,竟然和這鬼舉人,以及整個大陣連成了一體!
只要大陣不破。
只要鬼舉人不倒。
它們就是不死的!
「該死!」
「這怎麼打?!」
馬玲兒絕望了。
她雖然是馬家天才。
但畢竟只有十六歲。
面對這種幾乎無解的局面,她也感到了一陣深深的無力。
「放棄吧。」
鬼舉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就像是在看一隻垂死掙扎的螞蟻。
「乖乖成為本神的祭品。」
「這是你的榮幸。」
轟!
那兩個紙紮護法再次撲了上來。
這一次。
它們的氣勢更加兇猛。
滾滾雖然拼死抵抗。
但身上已經多了好幾道傷口。
金色的妖氣也變得黯淡了許多。
馬玲兒只能不停地扔出符籙,勉強支撐。
但她身上的符籙。
已經不多了。
「難道……」
「今天真的要死在這裡了嗎?」
馬玲兒咬著嘴唇。
一絲鮮血流了下來。
她不甘心。
她還沒有成為馬家最厲害的出馬仙。
她還沒有嫁人。
她甚至還沒有吃遍全天下的美食。
「周元……」
「那個臭傢伙……」
「怎麼還不來……」
不知為何。
在這個生死關頭。
她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了那個總是背著一口棺材的少年身影。
……
與此同時。
豐州城,朱雀大街。
這裡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地面上鋪滿了厚厚的一層黑灰。
那是無數惡鬼被斬殺後留下的痕跡。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味和血腥味。
「呼……」
「呼……」
周元拄著桃木劍,半跪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身上滿是黑色的血污。
那是殭屍和厲鬼的血。
雖然有《神怪誌異》提供的陰氣補充。
但如此高強度的戰鬥,還是讓他的肉身感到了一陣極度的疲憊。
「周小哥!」
「你沒事吧?」
老王伯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他的左手受了傷,正用布條胡亂包紮著。
但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卻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
「鬼潮……好像退了!」
確實。
隨著周元斬殺了那隻六品煞鬼。
失去了指揮的鬼潮開始潰散。
剩下的那些低級鬼物,被義莊的眾人殺得抱頭鼠竄。
周元沒有回答。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西郊的方向。
那裡。
黑色的光柱已經粗大到了極點。
甚至連天空中的雲層都被染成了黑色。
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波動。
即使隔著這麼遠,都能清晰地感覺得到。
咚!
咚!
那是大地在震顫。
那是某種恐怖的存在即將出世的徵兆。
「不好!」
周元臉色驟變。
「玲兒那邊出事了!」
他能感覺得到。
那邊的氣息非常紊亂。
顯然是正在經歷一場惡戰。
而且。
那股屬於馬玲兒的氣息,正在變得越來越微弱!
「來不及了。」
周元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腿。
雖然還能跑。
但想要趕到五里之外的西郊土地廟。
起碼還要一刻鐘。
一刻鐘。
足夠馬玲兒死上十次了!
「王伯!」
周元猛地站了起來。
他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我要走了。」
老王伯一愣。
「走?去哪?」
「去西郊。」
周元指了指那個黑色的光柱。
「那是鬼潮的源頭。」
「如果不毀了那裡,就算我們殺光了這裡的鬼,豐州城也一樣要完蛋。」
「可是……」
老王伯看了看周元搖搖欲墜的身體。
「你這樣子,還能打嗎?」
「肉身不行。」
周元搖了搖頭。
「那就用魂!」
他的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王伯,我要施展離魂之術。」
「我的肉身,就交給你們了。」
「記住。」
「無論發生什麼事。」
「哪怕是死。」
「也不能讓任何東西靠近我的肉身半步!」
離魂之術。
乃是夜遊境最危險的法門。
一旦肉身被毀。
陰神就會成為無根之萍。
輕則修為盡廢。
重則魂飛魄散!
但這。
是目前唯一也是最快的辦法!
老王伯看著周元那雙堅定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什麼。
他把手中那把卷了刃的殺豬刀往地上一插。
「好!」
「周小哥,你放心去!」
「只要老頭子還有一口氣在。」
「誰也別想動你一根汗毛!」
「兄弟們!」
老王伯轉過身,對著身後那僅剩的幾十個漢子大吼道。
「圍起來!」
「給周小哥護法!」
「是!」
那幾十個渾身是血的漢子,沒有絲毫猶豫。
迅速圍成了一個鐵桶般的圓圈。
將周元護在了中間。
他們沒有豪言壯語。
只有那一雙雙視死如歸的眼睛。
以及那一柄柄指向外面的兵器。
周元深吸了一口氣。
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