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發生的種種事情都很奇怪。
每一次寶芝林遇到什麼問題，陳文都會特意和他說一番道理，甚至還特意拉著他一起面對富察提督。
讓他看到朝廷的無能和腐朽。
以前，黃飛鴻只顧著悲憤和感慨，沒能注意到這些。
可現在，他忽然察覺到了，陳文已經對他用了那個辦法！
讓他陷入絕境之中！逼迫他站起來！
陳文面對黃飛鴻的質問，卻沒有絲毫慌張，反而笑了。
「是我燒了寶芝林嗎？」
「是我要消滅民團嗎？」
「還是我使出什麼陰謀詭計害你？」
「黃兄，我承認我知道一些事情，但真正逼你的不是我，而且我也早就提醒你了，是你自己不願接受現實。」
「現在，反而是我給你提供了另一種選擇。」
黃飛鴻當然明白，陳文說的都是實話。
對方提醒過他，沙河幫的人會報復，朝廷不可信。
只是他一直抱著僥倖心理，就像陳文說的那些人一樣。
只要還有一絲苟活的希望，就會逆來順受，自我催眠的活下去。
黃飛鴻自己不知道沙河幫的人多麼壞嗎？
還是他不清楚朝廷的無能腐朽？
不！他全都知道！
他跟隨劉永福起義，對這些事情再清楚不過。
但就是抱著一絲僥倖心理，以為這樣就可以活下去。
陳文只是讓他知道，這不對！
忍，活不下去？
「必須站起來才能活嗎？」
黃飛鴻下意識握緊拳頭，再次看向陳文，「你能帶著大家站起來嗎？」
陳文搖頭，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奇異神色。
「不是我。」
「我只是知道該往哪兒走，但具體怎麼走，其實我根本不懂。」
「不懂裝懂反而會造成更大的危害，所以我沒有自以為是的教你們太多。」
「不過你放心，這世上雖然沒有神仙救世主，但會有一批人出現，他們會帶著大家站起來。」
「雖然會很困難，也會遇到很多挫折，會有人逼你們再跪下，也會有軟骨頭自己跪下。」
「但只要大家知道可以站起來活！這就夠了。」
黃飛鴻聽得有些出神：
「真的……會有那麼一天？」
「有。」陳文用力點頭，眼神明亮，「而且，不會太遠了。」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神色異常鄭重：
「現在，黃兄，我需要你回答我。」
「你自己願不願意站起來？並且幫助更多人站起來？」
醫館內安靜了片刻。
黃飛鴻看著陳文伸出的手。
腦海中閃過寶芝林的廢墟、燒殘的摺扇、提督貪婪的嘴臉、洋人囂張的誣告、還有街坊們躲閃的眼神……
以及努力練武的黑旗軍兄弟們。
最終，眼中重新燃起火光。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伸出手，與陳文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我願意！」
陳文臉上綻開真切的笑容，用力晃了晃相握的手：
「黃兄，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很久了！」
「好了，閒話說完，現在該讓那些欺負我們的人付出代價了！」
黃飛鴻精神一振：
「你打算怎麼做？黑旗軍如今就剩下這百十號人，成不了大軍，造不了反。」
「一百人，夠了。」陳文眼中寒光一閃。
「當年劉永福大人起義時，也不過二百子弟兵。」
「況且，我們當然不會現在就明著造反。你準備一下，去趟衙門，找那位提督大人。」
黃飛鴻疑惑：
「送工廠的文書合約？」
陳文像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
「怎麼可能？一根毛都不會給他。」
「你去告訴他，我被那兩個洋人船長綁到他們的商船上去了。」
黃飛鴻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你是想……驅虎吞狼？可那提督骨頭那麼軟，他敢為了你和洋人翻臉？」
「他當然不敢。」陳文笑了。
「但我們可以讓他敢！」
「時間不等人，你先好好收拾一下，養足精神。今夜註定是個不眠夜！」
……
富察提督回到衙門，果然雷厲風行地簽發了海捕文書。
命令衙役全城搜捕沙河幫眾，尤其指名要捉拿幫主邱霸。
動靜鬧得挺大，街頭巷尾都貼上了畫影圖形。
這可苦了沙河幫一夥。
他們像受驚的老鼠，東躲西藏，原有的幾處窩點都不敢回了。
一間破敗的城隍廟偏殿裡。
「這幫狗官，就沒一個講信用的！」
邱霸咬牙切齒，眼裡滿是血絲。
「讓咱們當狗咬人的是他們，現在要拉攏姓黃的，轉過頭就來咬咱們！」
「過河拆橋，卸磨殺驢！太踏馬的無恥了！」
旁邊幾個心腹小弟也是一臉晦氣，唉聲嘆氣。
「幫主，這麼躲不是辦法啊……衙門的耳目多，遲早被摸到。」
「就是，上次撈人出來，孝敬的錢都快掏空家底了，這次要是再被抓進去……恐怕得傾家蕩產才夠填那些狗官的胃口。」
「錢都給狗吃了，連個好臉色都換不來！」
邱霸聽著手下抱怨，心裡更是惱怒。
他猛地啐了一口唾沫，狠聲道：
「給這群餵不熟的白眼狼送錢？老子寧願拿去打水漂！這錢，咱們換個法子賺！」
「換法子？」一個小弟哭喪著臉，「幫主，咱們現在這模樣，跟過街老鼠似的，躲都來不及，還怎麼賺錢？」
邱霸環視一圈手下，陰惻惻地笑了：
「你們說，在咱們這地界，如今誰最大？說話最管用？」
有人遲疑道：「衙門……？」
立刻有人反駁：「屁的衙門！他們現在正抓咱們呢！」
又有人說：「要論能打，那肯定是黃飛鴻，佛山第一嘛。」
邱霸搖頭。
這時，一個機靈點的瘦子眼睛一亮，壓低聲音：
「幫主，您是說……洋人？」
「沒錯！」邱霸一拍大腿，眼中閃過一抹狠毒。
「洋人！洋槍洋炮，連朝廷在他們面前都跟三孫子似的！誰敢惹？」
「我早聽說了，那些洋船在招人去海外『發財』，其實就是抓豬仔！」
「但他們的效率太慢了，論抓人，還得看咱們兄弟！」
「咱們去給他們幹活，那就是洋人的手下！身份立馬不一樣！」
「有了洋人當靠山，朝廷敢動咱們一根汗毛？」
他越說越興奮，手下們也被這前景刺激得兩眼放光。
是啊，給洋人辦事，那不就等於有了免死金牌？
說不定還能狐假虎威，比以前更威風！
「幫主英明！」
「跟著洋人干！吃香喝辣！」
「走！去碼頭找洋人大爺！」
一群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鬼鬼祟祟地朝著碼頭洋人商船聚集的區域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