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還在燒，黑煙貼著斷壁殘垣往上冒。
入眼處，儘是焦黑的木料、坍塌的土牆，還有更多橫七豎八的清兵屍體，破爛的號衣浸在血和泥里。
這裡曾經有個名字，滿城。
但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此地已經成了廢墟，城裡已經人畜不留。
離廢墟不遠，血旗軍的人三五成群站著或坐著，個個身上染血，看起來很疲憊。
但一個個精神亢奮，神色無比激動，正互相比拼剛才誰殺的人多。
得到命令之後，血旗軍立即整編撲向滿城。
之前撤退，是因為血旗軍的人員實在是太少了，犧牲一個都是巨大損失。
但現在有了海盜們的加入，再加上更精良的火炮轟擊。
戰鬥完全可以說是一面倒。
更驚人的是，那些海盜們明明才剛臣服，打起來竟然也無比勇敢。
這些傢伙其實並不明白血旗軍的理念，也沒有什麼覺悟。
只是想當然地以為血旗軍那麼厲害，試圖混個從龍之功。
可惜，這種事情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可能實現。
陳文正站在一處高地上。
掃視著下方的廢墟，掃視那些將士們。
嚴振東、梁寬、林世榮、謝四、飛天猿幾人站在他身後幾步外，身上也帶著廝殺後的痕跡。
看向他背影的目光里，充滿了敬畏與激動。
「船長！咱們贏了！」梁寬抹了把臉上的血水，神色興奮。
陳文轉過身，臉上沒什麼喜悅，只有一貫的平靜。
「別高興太早，這只是第一顆釘子而已。神州大地上還有很多……尤其是最大的那顆！」
眾人點頭，都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飛天猿搓著手，臉上是壓不住的激動。
什麼反清滅洋的大道理他不太懂，他就認準了跟著這位老大能幹大事，將來說不定能混個官身，光宗耀祖。
可看看四周，心裡又有點打鼓：
「老大，咱們現在人手是多了，可要對付那最大的怕是還不夠看。」
林世榮嗤了一聲：
「怕什麼！咱們起家時才百來號人，現在呢？看看後面！」
「已經足足有三千兄弟了！」
「洋人，咱們滅過，八旗兵咱宰過，從一品的總督腦袋咱也砍過！這才多久？」
梁寬也咧嘴笑：
「就是！咱們的起點是低，可咱們的戰績驚人！以後肯定更厲害！」
嚴振東沒說話，只是看著陳文，又看看周圍的血旗軍將士。
也下意識點點頭。
曾幾何時，他本來都已經死心了，陷入絕望之中，混混度日。
可自從跟了陳文之後，他又一次看到了希望！
而且成功的可能性更高！
謝四心裡更是感慨萬千。
他比誰都清楚，這支隊伍能拉起來，能打勝仗，能走到今天，全靠前面這位船長！
是一切的主心骨。
就是……這位船長好像太喜歡他們這種心態。
總是變著法逼他們學習，好像要讓他們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
只是一時間他還無法理解。
不管各自心思如何，所有人此刻都對未來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一雙雙眼睛都熱切地看著陳文。
「船長，接下來咱們打哪兒？」
「要不乾脆占了這座府城，扯起大旗算了！」
「不行！船長說過，占城容易守城難！」
「樹大招風，朝廷大軍立刻就能壓過來，咱們還沒站穩腳跟。不如繼續在海上或者周邊掃蕩，吞併其他海盜綹子，既有錢糧人馬，又有迴旋餘地。」
陳文聽著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點了點頭：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這些事，我們一件件來做。」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眾人：
「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我希望大家儘快去做。」
眾人連忙閉上嘴巴，豎起耳朵，等待他的命令。
陳文的聲音依舊平穩：
「你們都知道，我當年是被人抓豬仔賣到海外。運氣好，又跑了回來。」
嚴振東、林世榮、梁寬聽到這話，臉色都無比唏噓。
他們早就聽陳文說過這段往事。
謝四和飛天猿等人卻是第一次聽說，全都愣住了，滿臉不可思議。
他們一直以為這位本事通天船長，必定是某個隱世大族或神秘勢力培養出來的。
哪裡能想到，過去竟然當過豬仔？
林世榮低聲向謝四他們簡單解釋了幾句。
飛天猿眼睛瞪得溜圓，看看陳文，又看看周圍繳獲的洋槍洋炮，結結巴巴：
「船長，您是要……找當年抓您、賣您的那些人報仇？！」
眾人紛紛點起頭，都有類似的猜測。
如此深仇大恨，自然要想盡辦法報復。
陳文搖搖頭。
「不是，報仇不必急於一時。」
「但有些事情更重要。」
「我已經回來了，可還有多少人沒能回來？」
眾人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被抓去當豬仔、豬花的同胞，何止上千萬？
船長回來了，但他只是其中一個幸運兒。
那些被賣到海外挖礦、修路、種莊園的同胞，如今還在不在人世？
過的是什麼日子？
眾人一想到這些事情，剛才勝利的喜悅也瞬間蕩然無存。
陳文繼續道：
「所以，有件事，我想拜託大家去做。」
「我知道，按常理，應該是等咱們根基再穩些，力量再大些，做這事更穩妥。現在剛有起色，不該分心，也不該冒險。」
「可時間不等人，咱們的同胞，更等不起！」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廢墟，看到了更久遠的過去：
「尤其是三十多年前……那些同樣奮起反抗，卻最終失敗，被蟎蟲賣到海外的……太平軍！」
「太平軍？！」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驚呼。
眾人的神色忽然變得無比複雜，有痛苦，有害怕，也有悲憤。
三十多年前，那支試圖拯救華夏的大軍，最終被鎮壓，殘餘將士被成批販賣到海外做奴隸。
這是很多人都聽說過，卻漸漸被遺忘的慘事。
「三十多年了……」謝四喃喃道，「還有活著的人嗎？」
眾人下意識點起頭。
沒有錯，距離太平軍慘遭迫害已經三十多年了。
當年那些漢子們被殘害折磨三十年，還能有幾人活著？
「有一個就接回來一個！」
陳文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就算只剩骨灰，也要帶回來！讓他們……落葉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