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郡的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寂靜,連慣常的蟲鳴都銷聲匿跡。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抑,仿佛暴風雨來臨前令人窒息的沉悶。
尋常百姓早已熄燈安寢,唯有那些嗅覺敏銳的修士,才能隱約察覺到,這座郡城正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緩緩收緊。
沈一在營繕司日行打卡,等待著許明軒的消息。
沈二則從岑京手上拿到了材料,隨時準備返回沈墨硯本尊。
沈三則是一直暗中監視江清水的行蹤。
沈墨硯的本尊依舊留在學宮洞府,看似閉目打坐,心神卻已一分為三。
通過「沈一」、「沈二」、「沈三」這三個紙人分身,密切監視著空桑郡的三個關鍵節點。
「新任巡檢江知秋,正年少,鮮衣怒馬,意氣風發。」
「可就是白馬落花,舟行百川的年紀,卻在接到了聖庭任務後,潦草死了。」
昏暗的洞府內,沈墨硯心神不定。
以江知秋之死為線索,各方勢力的意圖,如同散落的拼圖,在他腦海中逐漸拼接成型。
江知秋的死因並不簡單,可能是因為得知了某事而被滅口。
雁陣真君的弟子,儲盛布下眾生煉神大陣,將東山城視為苗圃。
許明軒代表碧陽劍宗,想引雁陣真君現身。
岑家被利用,攪入了這場渾水,成了東山城滅的幫凶和棋子。
郡守高升,可能默許甚至參與了此事,平衡各方,也可能別有圖謀。
而周展鵬,知情卻無力反抗,只能明哲保身。
「郡守高升,雁陣真君鄭全……」沈墨硯突然想起了前幾世,降臨大啟的兩位修真者。
他們會因為何種原因打出山海大世界,去到一方小位面?
突然,沈墨硯腦海中傳來紙人視角的異動,眉頭一挑。
沈二在接收到了岑家收集的材料後,跟隨岑格物送大部分岑家人前去避難。
岑家一行人進入一艘商務飛舟,準備混在空桑郡大批家族權貴中,一起離開此地。
沈三眼神中卻捕捉到了一道背影,令他眉頭一挑。
「那是……鄧錦華?」
考功司的副主事,一位頭髮花白的老頭,也混在其中,坐著飛舟朝郡外飛去。
「有點不對勁,空桑郡聖庭大部分官人都不在本職位上。」
「莫非是因為江清水前來檢查?想要避禍?」
沈墨硯思緒萬千。
「這也不對啊,若是當官的都跑了,至少也得拿人來擋一下吧。」
「好像當初跟許明軒一起去入官時,就沒有看到考功司的主事……」
空桑郡城防要的撥款這百年來前所未有的大,再聯繫起蜚與肥遺的對話……
「不會吧……」細想之下,一股寒意從沈墨硯的脊椎骨升起。
沈墨硯操控著沈一,離開營繕司,向聖庭各處司里邁步而去。
「考功司,沒主事!」
「空桑學宮,也沒有宮主!」
「就連處理郡中事務的衛道司,都沒主事!」
沈一拿著令牌,走遍空桑郡各處機構,每到一處都以營繕司撥款為理由要求面見主事,不出意外,一個都沒見上,都被下人們告知主事不在。
沈墨硯心中的不安感越來越重。
就在他操控沈一返回營繕司時,遠遠地就聽到一眾靈農們的抗議聲。
「你們營繕司是幹啥吃的!還沒去修陣?」
「地里的靈植的爛根了!靈氣是越來越稀薄了!」
沈墨硯一驚,心中閃過一道念頭,連忙跑到那些靈農身前。
「這位道友,營繕司不是重新將四季大陣修復完好了嗎?為何靈植還會爛根?」
「修好了?這也敢說修好了?」那些靈農怒不可遏,伸手指著上天。
沈一抬頭,零零散散的雨滴落在他的額頭。
變化起始於四年前。
起初沒有人在意這場雨季,只當它是郡中大陣自動調理。
直到這雨季持續到現在,郡中積水大陣徹底擠不下,維繫不了,導致水流經郡中土壤,致使大多數靈植根系無法呼吸,土裡缺少靈氣,開始爛根,眾人才開始焦頭爛額。
洞府內,得知了消息的沈墨硯表情一肅,連忙親自動身去學宮的圖書館。
「這郡中大陣都有些古怪。」
他不顧一眾學宮學子們異樣的眼光,在圖書室內焦急地翻看著陣道書籍。
空桑郡發生異樣的時間與東山城被滅的時間出奇的一致,很難不讓他多想。
這很明顯,是有人想要搞事。
沈墨硯不想不明不白地被蒙在鼓裡。
接下來的兩日,空桑郡的氣氛愈發詭譎。
空氣中卻總瀰漫著一股濕重的寒意,仿佛有無形的潮汐在涌動。
城中的低階修士開始感到心神不寧,打坐時雜念叢生,而普通凡人則多夢魘,孩童夜啼不止。
在沈三的監視里,江清水離開了周展鵬的學舍,並未立刻履行司正處司監的責任,而是獨自一人登上了空桑郡第二高的觀星塔。
他憑欄遠眺,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夜幕,落在了郡守府的方向,更落在了那隱約傳來異常水靈波動的城郊某處。
「知秋……你發現的,就是那個嗎?」
江清水喃喃自語,手中摩挲著一塊溫潤的玉佩,那是江知秋的本命玉佩,此刻正散發著微弱的、帶著不祥血色的光芒。
「空桑郡守高升……雁陣真君鄭全……你們以為壓下卷宗,扭曲真相,就能瞞天過海?」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
衛道司的潦草結論,九歌網上的「闢謠」,以及周展鵬的欲言又止,都讓他更加確信。
族弟的死絕非意外,而空桑郡隱藏著一個驚天秘密,這個秘密足以讓高層不惜一切代價掩蓋。
…………
「就是這個!」
沈墨硯頭髮糟亂,手裡捧著學宮裡最厚的陣道圖冊,雙眼布滿血絲。
「連環陣中陣!」
沈墨硯比對了城中大陣的圖紙與《陣道圖冊》上的內容,驚駭無比。
四季大陣五行紊亂,頻頻缺少資源,一方面是因為營繕司蒼蠅之輩吃回扣,另一方面是原本大陣的能源流逝了。
有人套了陣中陣,這就是另一方大陣將啟的開端。
「而另一方隱藏的大陣。」
沈墨硯將原本的城中大陣拆分,打亂,像拼圖一樣,重新拼湊起來。
直到那陣法的雛形漸漸顯現,沈墨硯呆滯在原地。
「這是……眾生煉神大陣!」
他曾經在東山城看到的也是此陣的一角。
以眾生之神魂為資糧,以五行為運轉的底層邏輯,竊取生人魂力。
「哈?」
沈墨硯捂額,苦笑一聲。
難怪郡中看不到幾個主事,原來都逃難去了。
沈墨硯將《陣道圖冊》合上,圖冊上的作者姓名引起了他的注意。
「此書的編纂者……」
「雁陣真君,鄭全。」
沈墨硯口中顫顫地吐出這幾個字。
啪啦一聲,《陣道圖冊》跌落在地上。
整本圖冊隨風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沈墨硯並沒有俯身去撿,反而盯著那本《陣道圖冊》,瞳孔驟縮。
只見隨風而動的《陣道圖冊》內容飛速閃過,窗外的光線打在眾生煉神大陣的那一頁。
光線穿透前後兩頁,眾生煉神大陣的陣紋變化。
那陣紋好似一株大樹,紮根於大地,樹上結出帶有人臉的果實。
沈墨硯面色煞白,他好像知道江知秋被滅口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