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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寒蟬對亭晚

2026-02-10 21:10:26 作者: 池中流月

  十年後,一座偏僻小城外的山崗。

  自從東山城那一行後,洛長亭的五蘊修為便開始瘋漲。

  身邊的人,要想要操控他們的生死,甚至思維,只在洛長亭的一念之間。

  夜風呼嘯,吹得崗上稀疏的枯草簌簌作響,也捲動著洛長亭的衣袂。

  他負手而立,望著山下小城零星的燈火,面容在晦暗的月光下顯得愈發削瘦冷峻。

  十年光陰,魔種已與他糾纏日深,那股力量賦予他強大實力的同時,也在無聲地侵蝕著他的一切。

  「要想與真君角力,這點力量還遠遠不夠。」

  「必須做出抉擇了,是待在這裡,還是去戰場精進修為……」

  突然,洛長亭回憶起了那日模糊的記憶,有些不敢置信。

  「是了,那日殺盡東山城百萬生靈的人,是我……」

  令他不敢置信的不是這股力量,而是在殺了這麼多人後,他心中竟然一絲愧意都沒有。

  「若是出走,必須跟他們切割因果,不能讓我的事波及到……」洛長亭思索道,倏地他收了聲。

  不知何時,他身後出現了一位少女。

  

  洛寒蟬已出落成亭亭少女,舊衣雖打著補丁,卻漿洗得乾淨。

  只是眉宇間褪去了兒時的懵懂天真,多了幾分沉靜,與揮之不去的憂色。

  她靜靜站在兄長身側半步之後。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風聲嗚咽。

  「小蟬,你還不去登台?」

  良久,洛長亭低聲開口,聲音在風裡有些飄忽。

  洛寒蟬已經接下了戲班子的重任,今晚就將登上舞台,開始她的戲劇人生。

  「你在幹嘛?」

  「看天啊。」

  少女抬頭望著天空,眼中倒映出漫天的星辰。

  「天上有什麼?」

  「哥,你知道九天與九淵的故事嗎?」

  聞言,洛長亭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頓,沒有回頭。

  「今晚是我第一次登台,準備時意外看到了一篇與古山海有關的戲。」

  「戲中說過,人是有歸宿的,好人死後,魂靈能上九天,會變成天上的星星,清清亮亮的,看著人間,再也沒有煩惱痛苦。」洛寒蟬頓了頓,聲音更低。

  「至於壞人……壞人做了惡,就要下九淵,那是最深最黑的地底,有燒紅的鐵水,有拔舌頭的鬼,要受無窮盡的苦,永遠永遠都出不來了!」

  她知道哥哥的背著大家修煉的秘密,從小時候起就知道了。

  當洛長亭暗中練功時,周身是暖的,像曬著太陽。

  可現在,洛長亭身上的氣息讓她本能地感到冰冷而窒息,像陷入了最深最黑的泥潭。

  這一切,讓洛寒蟬很害怕,害怕失去她這位好哥哥。

  「什麼傻話。」

  「戲劇都是騙人的,別沉溺進去了。」

  洛長亭噗嗤一笑,語氣與十年前一樣溫和。

  什么九天九淵,自從那位三生忘川仙君打通了奈何橋後,早就沒有這麼一說法了。

  也是,妹妹與父親他們對修真界接觸較少,不知道這些很正常。

  恍惚間,洛長亭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在某個破爛的話本殘卷里,叫什麼志來著,瞟到過隻言片語。

  那上面好像說,天上星辰的運行軌跡,記載著眾生的命運。

  至於成為星星?

  他扯了扯嘴角。

  按照洛寒蟬的說法,若他這污濁腥臭的皮囊,與這罪孽的靈魂,最終真能化作什麼,那也絕不會是九天之上清冷的星辰。

  大概是九淵最底層的餘燼吧。

  但那又怎樣?

  他感受著丹田內那枚日益強大,也日益將他拖向深淵的殘劍。

  餘燼,也有餘燼的溫度。

  至少,在徹底熄滅前,還能燙傷那玩弄蒼生的鬼。

  「雁陣真君……」洛長亭心中默念,握緊了雙拳。


  就在洛長亭蹙眉之時,洛寒蟬開口了:

  「可是,九天太高,九淵太深,哪怕是成為了星星,懸掛在天空上,都非我所求。」

  「那麼高的天,一定會很冷吧。」

  洛寒蟬衝著頭頂的那片星空,伸出了手,垂下了眼帘。

  「我只想要一塊地方。」洛寒蟬緩緩說道。

  「一塊能讓爹安穩養老,能讓我們……不必再擔驚受怕,四處流浪,能抬起頭看看天,哪怕是天上沒有星星的地方。」

  哪怕是洛輝在怎麼隱瞞,他們兄妹二人也明白。

  說是戲班子走南闖北,實際上也在逃難,逃向沒有修真者爭鬥的淨土。

  妖族入侵,修士鬥法,哪裡都山崩地裂,不得安寧。

  至於去空桑郡,那樣的修士鎮守的大城市,他們這些凡人怎麼可能會有資格?

  洛長亭不語,眼中的猩紅一閃而過。

  「我知道了。」

  洛長亭已經做好了抉擇。

  他轉身,帶著複雜的表情,朝洛寒蟬輕指一點。

  識蘊·浮生若夢。

  「小蟬,做個好夢吧。」

  夜幕下,小城燈火,山風嗚咽,如泣如訴。

  …………

  今夜是洛家班在此地的最後一場,明日他們便要啟程。

  沿著「安排」好的路線,前往據說安穩富庶的州府。整個琅琊州最安穩的地方,還有修士護衛。

  班主洛輝喝得微醺,拍著大腿對老夥計們吹噓州府的好光景,眼神卻有些空茫,仿佛那些對未來的暢想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

  戲班眾人也都帶著一種被撫平焦躁後的輕鬆,忙碌地準備著行裝,只有偶爾對視時,眼底會掠過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茫然。

  好像忘記了某人一樣。

  洛寒蟬坐在後台簡陋的妝鏡前,看著銅鏡中那個被油彩勾勒出英氣眉眼,鬢邊插著絨花的自己。

  她的手很穩,一點一點描摹著眉梢,可指尖卻冰涼。

  她知道,父親和叔伯們的記憶都被動過了。

  不知怎的,只有她記得。

  指甲掐進掌心,刺痛讓她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她不能拆穿,不能哭鬧。

  哥哥用她不知道的方法,抹去了其他人關於他記憶,並給了他們一個充滿希望的,安全的未來,去琅琊州府。

  而他自己,一定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洛寒蟬作為好妹妹,不能去打攪哥哥。

  「寒蟬!好了沒?《長亭送》開場了!」簾外傳來催促。

  《長亭送》,多應景。

  一出熱鬧喜慶的送別戲,祝君前程似錦,一路順風。

  「來了。」她應了一聲,聲音平穩。

  最後看了一眼鏡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起身,掀簾,步入側幕。

  台前鑼鼓點已然敲響,台下坐著不少即將背井離鄉的百姓和行商,此刻也都需要這點虛假的歡騰來沖淡離愁。

  洛寒蟬踩著鼓點,邁著碎步登場。

  紅披風,雉翎冠,手提一根象徵馬鞭的短棍。

  這是戲中那個即將遠行求取功名的書生。

  她走到台口,一個亮相,眉眼飛揚,對著台下虛虛拱手,開嗓:

  「辭別了高堂父母,拜別了故里鄉親!」

  「此一去,天高海闊,男兒志在四方!」

  「莫牽掛,檐下燕雀繞樑暖…」

  「且看我,展翅鯤鵬入青雲!」

  唱腔高亢亮麗,身段灑脫利落。

  她揮鞭,在台上繞場疾走,仿佛真的跨駿馬,出長亭,意氣風發。

  台下叫好聲一片。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她繼續唱著,水袖輕拂,眼波流轉間,不經意般總瞥向台下,想要找尋那個瘦削卻又堅挺的背影。

  鑼鼓更急,絲竹昂揚。


  戲至尾聲,按照劇本,該是書生打馬離去,眾人齊聲合唱祝福,喜慶收場。

  鑼鼓點密集地敲著,等著最後的收官。

  洛寒蟬卻再次向前一步,脫離了原本的站位,獨自走到台口最前方。

  她望著遠方,望著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天邊,那裡站著一個人。

  她將最後一句祝福,唱得迥異於原調,聲音清亮,化作破碎的祈願:

  「願君此去,一路順風。」

  滿場寂靜了一瞬。

  隨即,更熱烈的叫好聲和掌聲爆發出來!

  觀眾只覺這小姑娘第一次登台就唱得如此有真情實感,如此賣力,未來必定會大紅大紫。

  簾幕在滿堂彩中緩緩合攏。

  曲終,人散。

  洛寒蟬站在原地,保持著揮手的姿勢,臉上的笑容在幕布落下的陰影里,一點點碎裂。

  後台人聲鼎沸,眾人圍著班主洛輝,興奮地討論著明天的行程,討論著去往州府後的美好未來。

  「寒蟬,唱得好!特別是最後一句!」

  「不愧是我洛家最後的獨苗!」

  洛輝帶著酒意走過來,大笑著拍了拍她的肩:「明天咱就去州府了!好日子在後頭呢!」

  「嗯,爹,好日子在後頭。」

  她對著鏡子裡的父親,努力彎起嘴角。

  洛輝走後,鏡子裡,只有洛寒蟬一個人。

  她抬手,一點點,極其緩慢地,開始卸去頭上的珠花。

  指尖冰涼,與她的心一樣。

  突然,正從抽屜里拿東西的洛寒蟬,指尖傳來的冰涼與溫熱交織的錯覺,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借著清冷的月光,她看清了手上的東西。

  是一副捏成一家三口形狀的琥珀色糖人,另一個則是一塊表皮已被細心擦淨的溫熱紅薯。

  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寂靜。

  「哥……你快回來啊……」

  面上未拭去的油彩,已被淚水模糊。

  …………

  當夜,千里之外,琅琊州邊境,血火籠罩的十萬大山。

  一個周身繚繞著淡淡魔氣的身影,正迎著一輪血色殘月,獨自行走。

  風聲嗚咽,卷著遠方的廝殺聲與妖獸的長嘯聲。

  黑袍獵獵,男子周身隱約有暗紅紋路流轉,腰間掛著一面青蒼色的面具。

  燭幽劍遁入永夜。

  洛長亭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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