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天尊的話語如同重錘,一下下敲在太清聖人的道心之上。
雖然依舊端坐,眼帘低垂,彷佛入定。
然而,太清聖人身前緩緩旋轉的太極圖,陰陽魚轉動的軌跡卻悄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原本流暢圓融的軌跡,此刻隱隱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與紊亂。
圖中映照的洪荒景象,那代表截教的熾烈氣運光柱,在老子眼中化作了金鰲島上那令人心悸的萬仙氣象。
太清聖人道心如鏡,映照永珍。
元始天尊所言,字字如針,刺破了祂心中之憂!
「闡教道統難續,封神榜難填……此言非虛。玉虛弟子,確不足以應劫。」
心中默然,廣成子、南極仙翁等人的身影在道心鏡湖中一一浮現。
「截教勢大……星辰仙道調理周天,符文仙道惠及萬靈,氣運匯聚如洪流……確已隱隱有凌駕諸教之勢。」
一絲極其細微的波瀾在太清聖人心湖中盪開。
身為玄門大師兄,祂追求的固然是大道,但道統氣運乃是承載大道的根基。
截教的膨脹,無形中已觸及了某種平衡的邊界。
青玄子此子……鋒芒太盛了!
「混元無極……」
想到這這四個字,太清聖人捻著拂塵的手指難以抑制地微微一緊!
那天道長河內,彷佛有一道無形的枷鎖驟然顯現,冰冷而堅固,鎖住了他探尋無盡道途的腳步。
那是天道的桎梏!
洪荒本源有窮,供養現有聖人已屬不易。
超脫?那是所有天道聖人夢寐以求的終極目標!
通天……他竟真的有可能憑藉殷商聖朝與截教氣運,率先觸碰到那道門檻?
鏡湖天地中,通天教主踏著青萍劍氣,身影似乎無限拔高,朝著那縹緲而誘人的混元無極之境邁去。
而他太清,以及元始,卻被無形的力量拖拽著,距離那道光越來越遠……
一股源自本能的忌憚,如寒流般瞬間席捲了太清近乎永恆的道心。
「共享功果……瓜分截運……執掌殷商……共參超脫……」
元始的許諾如同魔鬼的低語,充滿了致命的誘惑力。
犧牲通天,便能獲得通往終極目標的可能性……
這代價,似乎……可以接受?
玄門一體?兄弟情誼?
在觸及混元無極的道途面前,這一切似乎都變得輕如鴻毛。
太清聖人緩緩閉上了眼睛,彷佛在抵禦那洶湧而來的誘惑與隨之而來的道心拷問。
爐中的六丁神火,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丹室內的寂靜彷佛凝固成了實質,只有陰陽二氣流動的細微聲響和爐中神火偶爾的噼啪聲。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每一息都如同一個紀元般漫長。
元始天尊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鎖在太清聖人那沉靜如水的面容上。
祂能感受到那看似平靜的表面下,道心深處正經歷著怎樣翻江倒海的權衡與掙扎。
元始天尊不再言語,該說的、能說的、最誅心的,都已說完。
此刻,沉默是金,是給予這位三清之首,玄門大師兄最後決斷的空間。
元始天尊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若太清聖人最終選擇置身事外,甚至偏向通天,那玉虛宮的前路,將是一片令人絕望的血色荊棘。
終於,在元始天尊幾乎以為時間停滯時,太清聖人那低垂的眼帘,極其緩慢地掀開了一絲縫隙。
沒有驚天的氣勢,沒有明確的言語,甚至沒有點頭的動作。
但就在那雙深邃眼眸重新映照出世間的剎那,元始天尊心中那塊沉甸甸的巨石,轟然落地!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瞬間衝垮了的鎮定!
元始天尊「看」到了!
在太清聖人那雙彷佛蘊含宇宙生滅的眼眸深處,最後一絲對通天教主的回護之情,如同風中殘燭,終於徹底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到極致,近乎天道法則般無情的決斷。
那是一種默許,一種無聲的契約!
太極圖上,陰陽魚旋轉的速度恢復了流暢,但流轉間卻帶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秩序感。
那代表截教的熾烈光柱,在其中被一道由陰陽二氣構成的枷鎖緩緩纏繞。
成了!元始天尊心中狂嘯,道心深處涌動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與算計得逞的快意。
「大兄終究是明事理的!
超脫之機在前,誰人能不動心?
玄門魁首?兄弟情誼?
在大道面前,皆是虛妄!」
元始天尊心中冷笑,對通天最後一絲因同源而生的複雜情緒也煙消雲散。
只剩下純粹的敵意!
「通天,汝敗局已定!汝之氣運、汝之根基、汝之超脫希望……
都將成為吾與大兄更進一步的踏腳石!
封神榜?那將是汝截教萬仙的葬魂棺!」
元始天尊彷佛已經看到截教萬仙,在闡、人二教聯手布下的天羅地網中掙扎隕落。
看到人間殷商道統易主,看到那磅礴的天地氣運被他和大兄瓜分汲取……
甚至,那遙不可及的混元無極之境,似乎也泄露出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
太清聖人依舊沒有開口,只是那捻著拂塵的手,極其輕微地抬了抬,彷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塵。
一道無比清晰的訊號傳遞給了元始,約束門下,靜待天時,謀定而後動。
元始天尊心領神會,知道大兄這是在提醒自己不可莽撞。
強壓下心中的狂瀾,面上恢復了幾分聖人威嚴,元始天尊對著太清聖人深深一揖,姿態恭謹。
「大兄深意,元始已然明瞭。吾這便回返崑崙,嚴束門人,靜頌黃庭,以待……天機演變。」
玉清仙光再次亮起,元始天尊的身影消失在八景宮中。
丹室內,重歸寂靜。
太清聖人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觸身前緩緩旋轉的太極圖。
圖中,那被陰陽枷鎖纏繞的截教氣運光柱,光芒似乎黯淡了些許。
目光投向虛無處,彷佛穿透了無盡時空,看到了東海之上那座劍氣沖霄的道場。
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如同秋葉飄落,在玄奧的丹室中悄然散開,帶著一絲道盡滄桑的疲憊。
爐中,六丁神火靜靜燃燒,將太清聖人的側影拉長,映照在古樸的牆壁上,顯得孤高而……冷酷。
紫微帝宮,星穹垂落億萬輝光。
陸原靜坐於玄黃蒲團之上,周身道韻流轉,與周天星斗共鳴。
不久前與玉清道人、元始天魔的鬥法景象,在祂心湖中清晰回放。
「玉清道人,掌天道清正之序,諸天慶雲虛影護體,鎮壓之力如天傾。
元始天魔,集萬魔末法劫氣,詭譎難測,蝕道毀基……」
陸原心中默念,眼眸深處玄黃道光明滅不定,洞悉著對手的每一絲大道本源。
「二師伯……元始天尊,好算計。」
陸原心中冷笑,也有些感慨。
「兩具三屍化身,皆達半聖道境。
雖無我『斬道果』證道之深厚底蘊,道境感悟略遜一籌。
卻能調動天道本源之力,加持一絲混元大道真諦。
尋常半聖成道者,面對此等圍攻,縱不敗北,也必狼狽不堪,顏面盡失。」
鬥法的兇險猶在陸原眼前。
玉清道人借天道之勢,封鎮十方。
天魔劫氣無孔不入,污穢道基。
若非以玄黃之門定鼎乾坤,承載萬法不侵。
以劫運葫蘆吞噬煉化末法劫氣,反哺自身。
再憑藉遠超同儕的道境修為,於方寸間演化玄黃大道道秒反擊。
陸原很難抵擋兩位挾天道之威的半聖化身,甚至稍占優勢。
「天道聖人權柄……果是便利。」
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非是陸原自得,而是對己身實力的洞察。
「二師伯自信滿滿,以為憑此聖人三屍便能予我教訓,落我麵皮,打壓我截教氣焰。
可惜,低估了吾之實力與底蘊!
『斬道果證道法』又豈是尋常證道之法?」
得罪二師伯元始天尊已成定局。
陸原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在洞悉玉虛宮欲以截教萬仙為祭品,斷老師通天教主超脫之路時,衝突便無可避免。
「麵皮之爭是小,道統存續是大。
此戰,至少讓二師伯知曉,我青玄一脈,非是任他拿捏的軟柿子,截教,亦非他砧板之肉。」
對陸原而言,更重要的是,這場與聖人化身的交鋒,將祂證道成道者以來的感悟、神通、法寶,重新淬鍊了一遍。
「天地量劫……」
陸原的目光穿透紫薇帝宮穹頂,望向那洪荒天地間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愈發濃郁的劫煞之氣,眸中玄黃之色大盛。
「仙魔量劫,鴻鈞道祖證混元,開紫霄、定玄門,道傳寰宇。
巫妖量劫,六聖出,后土化輪迴,格局乃成……
如今這封神量劫……」
陸原道心深處,一個念頭如星火燎原,驟然熾烈。
「此劫,或正是我青玄子,超脫苦海,證道混元道果之無上機緣!」
陸原的心神沉入更深層次的天道推演。
無量功德氣運被陸原煉化,凝聚成一縷縷鴻蒙紫氣,在元神深處沉浮。
紫微帝宮內的星光,因其心念而動,驟然明亮了數分。
與此同時,人間大地,殷商帝朝。
曾經的聖王武丁中興之象早已消逝無蹤。
自祖庚、祖甲以降,經稟辛、康丁、武乙數代,帝朝氣運如江河日下。
本應恢弘磅礴的帝朝道統氣運,如今萎靡黯淡,僅餘下尋常王朝氣象,空頂著「帝朝」的尊號。
朝歌城,人皇宮闕深處。
當代人皇文丁端坐王座,冕旒下的面容帶著深深的疲憊與難以掩飾的陰鷙。
手中玉圭冰涼,目光掃過殿中象徵帝國疆域的大鼎,鼎身篆刻的山川地理依舊。
但鼎中象徵國運的玄鳥圖騰,光華暗淡,甚至隱有哀鳴。
「四方不寧,諸侯離心……」
文丁心中沉重如鉛。
尤其是西方,那崛起於岐山的周邦,已成心腹大患。
其首領周候季歷,勵精圖治,廣施仁政,西土歸心,被尊為「西伯」。
威望日隆,隱有與朝歌分庭抗禮之勢。
季歷,便是扎在文丁心頭的一根毒刺!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文丁眼中厲色一閃。
很快,祂尋得一個藉口,下詔召西伯季歷入朝歌。
季歷奉召而至,卻被帝乙悍然囚禁。
旋即,一道密令傳出,這位雄才大略、深孚眾望的周候,便「暴斃」身亡。
訊息傳回西岐,舉國悲慟,繼而化作滔天怒火!
然而,新繼位的西伯周候姬昌,卻展現出驚人的隱忍。
祂壓下國內的激憤,強忍喪父之痛,在宗廟之前,深深叩拜,接受了商王」的安撫。
姬昌低眉順眼,將悲憤深藏於溫良恭儉的表象之下。
唯有一雙深邃的眼眸深處,燃燒著名為「復仇」的火焰。
西岐如同一頭受傷的孤狼,默默舔舐傷口,積蓄著力量,等待那顛覆乾坤的「天時」。
人間的暗流洶湧,王朝更迭的殺伐之氣,與九天之上瀰漫的仙道劫氣隱隱呼應、糾纏。
天地量劫之火,已在凡塵人間點燃引線。
混沌深處,紫霄宮亘古寂靜。
祥雲瑞靄依舊,但宮內的氣氛卻凝滯冰冷。
玄門三聖太清老子、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通天教主,再次齊聚於此。
這是鴻鈞道祖所定的「三商封神」之最後期限。
前兩次商議,皆因元始天尊堅持截教弟子良莠不齊,「合該全填神位。
而通天教主據理力爭,以陸原證道成道者,多寶等弟子功績卓著為由激烈反駁。
太清聖人老子調和未果,終至不歡而散。
如今,是第三次商議,亦是最後一次。
虛空微瀾,鴻鈞道祖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雲床之上。
沒有任何威壓散逸,但整個紫霄宮時空彷佛瞬間凝固,三清心神皆是一凜,紛紛垂首以示恭敬。
道祖的目光掃過三位弟子,其聲漠然,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天道意志。
「事,不過三。今日封神榜,當定。」
言簡意賅,卻如重錘敲在通天教主心頭。
祂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焦急與不屈。
鴻鈞道祖話音落下,那承載著無量因果,散發著令人心悸氣息的封神榜,再次憑空懸浮於三聖之間的虛空。
榜文古樸,神名未顯,卻彷佛能吞噬一切仙神真靈。
元始天尊率先踏前一步,面色肅穆,語氣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
「老師明鑑,前番商議,弟子已陳明。
我闡教門下,廣成子等十二金仙,根腳清正,福德深厚。
廣成子、赤精子早已斬卻三屍,不染紅塵殺孽,於天道有功,於人族有德,豈能上榜受那天庭約束,斷送仙道前程?」
說到這裡,元始天尊目光轉向通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反觀截教號稱萬仙來朝,然披毛戴角、濕生卵化之輩眾多,因果糾纏,業力深重。
此等玄門弟子,正合封神榜所需之數,填那三百六十五路正神之位,一萬八千六百輔神之數!
一則全了天庭建制,二則消弭其自身因果業力,助其解脫,實乃順應天道之舉!
此乃兩全其美之策,通天師弟,當以玄門大局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