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郡,朐縣以北,小竹島。
韓雍與徐羨之搭帶著幾個護衛乘的舢板在暮色中靠岸,陳焦帶著幾個心腹早已在竹林掩映的灘頭等候。
「韓軍主,徐主記!」
陳焦壓著嗓子拱手道,韓雍急忙擺手。
「我說吧,陳老弟比那兩個強多了!」
一旁的徐羨之也連連點頭。
幾人寒暄了幾句後迅速轉入竹林深處。
一路走來徐羨之看著眼前的荒島很是滿意,距離海岸不到半個時辰。
從朐縣看過來根本無法用肉眼察覺到,能上岸的地方也不多,來時路上還有不少暗礁。
「此島不凡,韓軍主認為呢?」
「陳老弟可是就靠此島才在此立足的,當然不凡了!」
一旁的陳焦也急忙客氣的回應。
「此地也是在下僥倖尋得,島上水源充足,但...」
「陳頭領,之前所求之事督曹已應了,當下先派遣船隻將岸上的兵士接應上來!」
聽到徐羨之的話,陳焦立刻拱手。
「謝督曹,謝徐公子,在下這就去安排!」
說完,陳焦轉身就離開岩洞。
見陳焦離去,一旁的韓雍湊了過來,低聲詢問。
「督曹真能免了其身上的命案?」
徐羨之直搖頭,小聲回道。
「不能,你可之陳頭領得罪了何人?」
「聽其說起過,應該是叫趙牙!」
「此人不簡單,陳頭領要想活命只有改頭換面!」
話音剛落,洞外傳來腳步聲,兩人快速恢復平靜。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①⓪①ⓚⓚⓢ.ⓒⓞⓜ超好用 】
「徐公子,韓軍主,船隻已安排妥當!」
陳焦去而復返,滿臉的興奮。
徐羨之此時也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
「陳頭領將此信帶至上虞劉氏邸店!」
陳焦見狀有些不敢相信,他看了一眼韓雍。
「趕緊收下,上虞那地不錯,你那些家眷徐公子會安排好的!」
陳焦聽到此話直接跪倒在地,雙手將信接住。
這讓兩人都不知所措,急忙一起上前將其扶了起來。
「在下爛命一條,徐公子有何吩咐儘管提!」
「陳老弟,我呢,那我呢!」
一旁的韓雍打趣道。
陳焦被問的有些尷尬,小心收起信後直撓頭。
「在下手中的一百多兄弟都聽韓軍主指揮!」
「陳頭領,城內的情況你可知多少?」
此時,徐羨之直接打斷兩人的話題問道。
陳焦聞言急忙在洞中的案几上尋找,很快拿出一張潦草的輿圖。
「二位請看,此為我所制縣城輿圖與周邊鹽場,此城無像樣的城牆城門!沿著海邊、河口,全是大小碼頭、貨棧、吊腳樓,路網窄得像雞腸子,拐來拐去,鮮卑人占了幾個最大的碼頭和城裡地勢高的幾處宅院,但要說把全城控死……難。」
他比劃著名:「那地方,船比車馬好使。鮮卑的騎兵在裡頭根本跑不開,他們剛到時彈壓了一次,殺了些人,立了威。可之後就……沒什麼大動靜了。主要是守著鹽場通往碼頭的主路和幾個倉庫。」
「城裡的人呢?」徐羨之問。
「嚇壞了一批,也跑了一批。有點家底、跟王氏沾親帶故的,很多早就跟著王氏的船隊跑了。剩下的多是跑不了的灶戶、漁夫、小販!」
「王氏和周老四?」韓雍追問。
「王氏的私兵,還有周老四手下大部分能打的,在鮮卑人兵臨城下前,就坐著備好的船,往南邊去了。」
陳焦啐了一口。
「跑得比兔子還快!周老四這王八蛋,果然腳踩幾條船,我看他早跟王氏商量好了退路。魯大那慫包,沒跟上船,帶著自己的人往北邊山里鑽了!」
徐羨之快速記下,腦海中已勾勒出朐縣大致的態勢圖。
「這些消息你是從何得知?」
陳焦不敢隱瞞。
「那日,城中有三十幾位兄弟碼頭沒有回島上,昨日鹽場開工才摸回來一個,剩下的全困在城裡!」
韓雍和徐羨之對視一眼。
情況比預想的複雜,但也並非沒有縫隙。
這座倚海而生的城池,其真正的命脈或許不在陸上的據點,而在那些縱橫的水道、密布的碼頭,以及……海上。
「陳頭領,你方才說,城裡碼頭眾多,鄧景只能控制幾處大的。那些小碼頭、漁港,還有熟悉各處水情巷道的本地人……你能聯絡上多少?」
陳焦眼睛微眯,似乎明白了什麼:「徐公子的意思是……」
徐羨之緩緩道。
「當務之急,是摸清哪些碼頭、貨棧還在本地人控制或能施加影響之下,哪些水道可以隱秘通行。還有,設法讓城裡的人知道,晉軍到了!」
韓雍接口:「鄧景就五百多人,不行就再抓他一次!」
陳焦聽到要活捉對方將領有些意外。
「這個……我們在行!給我點時間,准能行!」
徐羨之此時又想到了什麼。
「能否設法尋到魯大?」
陳焦聽後有些頭疼,他與魯大不是很對付。
「只能盡力,這個慫包應該沒多少糧了,估計會鋌而走險!」
「......」
小竹島,次日黎明。
淺灘籠罩在灰白色的海霧中,潮聲細碎。
十幾條大小不一的漁船、貨舟靜靜泊在及膝深的海水裡,幾乎與海霧融為一體。
船上擠滿了人,多是婦孺老弱,帶著匆忙收拾的簡單包袱,無人喧譁,只有壓抑的抽泣。
陳焦站在沒腳踝的海水中,挨個拍打船舷,對船頭掌舵的漢子低聲囑咐。
「……過了灰鱉洋,找老蛇岙的岩標……避開官卡水道,寧可繞遠……」
最後一條船也交代完畢,陳焦退後幾步,海水浸濕了他的褲腿。
望著這些即將消失在霧中的船隻,稜角分明的臉上沒有太多離別的表情,但眼角已經有淚在積蓄。
徐羨之站在沙灘上,晨風卷著鹹濕的霧氣扑打在他的青衫上。
看著那些在霧中顯得似乎並不算堅固的船隻,終於還是忍不住,向前半步。
「陳頭領,只憑這些船……真能安然抵達上虞?海上風浪莫測,何況如今東海並不太平。」
陳焦回過頭,臉上的悲傷迅速就化開了,露出一抹近乎桀驁的笑容。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了指腳下被海水沖刷的沙地。
「徐公子放心,這海路在下常走,船上這些老弟兄,哪個不是風裡浪里滾了半輩子,哪片水底下有暗礁,什麼時候起亂頭風,哪個旮旯可能有水匪,心裡都亮堂著呢。」
他頓了頓,望向迷霧深處,語氣深長的嘆了口氣。
「至於不太平……,這世道能活著就是僥倖,只要老天爺不翻臉,把人送到南邊,不難!」
他的語氣里沒有誇張的保證,但這份自信感染了徐羨之,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這一刻他也深刻體驗到蕭珩曾對他說的那句話,螻蟻惜命,可撼泰山,營生之力,雖微必敬。
亂世之中,將親族家小託付給這樣的人和這樣的路,已是無奈之下最可靠的選擇。
霧中的船隻緩緩移動,它們一艘接一艘駛入更濃的霧靄,輪廓逐漸模糊,最終只剩下影子直至完全被海霧吞沒,仿佛從未出現過。
灘頭上只剩下準備留下的青壯。
海風吹散了一些霧氣,露出小島茂密搖曳的竹林。
陳焦轉身,走回徐羨之和韓雍身邊,用力踩了踩腳下的沙地,甩掉褲腿上的海水,眼神里最後一絲柔情徹底斂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硬厲。
「後顧之憂沒了。」
「現在,島上剩下的,都是能豁出命去的爺們,徐主記,韓軍主,接下來怎麼幹,你們發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