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
韓雍帶著一百多人剛躲在一處巷子裡。
一位陳焦的手下突然上前低聲匯報。
「鹽場火起了!」
韓雍聽後面色大變。
「應該是徐公子發現了什麼提前了!」
陳焦聽後湊了上來。
「韓大哥,如何決斷?」
韓雍看著眼前的宅子也有些糾結,按照約定城外先動就取消任務,但自己離目標只有一條街。
就在韓雍還沒做出決定的時候,鄧景給他做出了決定。
前方的宅邸大門便轟然洞開!
火把的光亮猛地湧出,映照出一排排已經張弓搭箭的鮮卑射手。
幾乎同時,身後原本寂靜的黑暗裡也傳來了密集而沉重的腳步聲,正快速包抄而來!
「中計了!」
韓雍心頭一寒,多年沙場練就的本能讓他在思維跟上之前,身體已率先反應,暴喝如雷。
「舉盾——!」
「唰!」
一百多名老兵反應極速,大盾瞬間被抬起,在狹窄的巷子裡勉強構築起一道盾牆。
幾乎就在盾陣合攏的剎那,前方宅院內和兩側院牆上傳來了弓弦震響!
「奪奪奪奪——!」
箭矢如暴雨般傾瀉在盾牌上,如此近的距離讓持盾老兵的手臂肌肉賁張,青筋暴起。
更有流矢從縫隙間鑽入帶起一片血氣。
很快,更多的火把被點燃,將這片街巷照得亮如白晝,也徹底斷絕了藉助黑暗潛行的可能。
但就在此刻,箭矢停了。
鄧景緩步從宅門內走出,一身玄甲在火光下格外明顯。
而跟在他側後方的,赫然是面色複雜的周老四!
「周老四!我操你祖宗!!」
陳焦見到此人瞬間醒悟,自己的人也就他們幾個頭領認識,此刻也顧不上那麼多了,隔著盾陣就罵了起來。
鄧景的目光卻略過暴怒的陳焦,落在了眼前的盾陣上,很快就看清了眼前的韓雍。
「不是流寇鹽梟……」
鄧景低聲自語,隨即提高了聲音。
「來人可是北府軍的韓軍主?蘭陵一別,沒想到在此地重逢,真是……緣分。」
盾陣微微一動,韓雍從兩面盾牌間的縫隙向外望去,正對上鄧景探究的目光。
蘭陵城是他親手將此人活捉了,如今境遇倒轉,他成了瓮中之鱉。
韓雍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握刀的手更緊,沉默以對。
鄧景似乎也不期待他回答,反而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一怔的問題。
「蕭督曹……可在此處?還是說,他仍在郯縣?」
這話問得隨意,卻讓旁邊的周老四臉色瞬間煞白,驚恐地看向鄧景又看向巷內。
陳焦腦子轉得飛快,立刻抓住這瞬息萬變的機會,用盡力氣嘶聲大喊。
「蕭督曹早已親率大軍抵達城外!今夜就是你的死期!周老四!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督曹許你的功勞不要了嗎?!」
這一嗓子石破天驚!
「什麼?!」
周老四魂飛魄散,剛張口想辯解。
「將軍我……」
但話未說完,鄧景身邊的親衛已臉色劇變,厲喝一聲。
「拿下!」
幾名親衛瞬間將周老四按倒在地。
就在這短暫混亂剛起!
陳焦猛地拽了一下韓雍的甲絛,急促氣聲道。、
「韓大哥!身後右側,第三個堆雜物的豁口,穿過去是廢棄染坊,可通北邊小河!」
韓雍眼中精光爆射,沒有絲毫猶豫,手中長刀用盡全力「鐺!鐺!鐺!」在身前盾牌上有節奏的猛擊了好幾下!
「轉!右後!突圍!」
盾陣中的老兵們心領神會,儘管不明具體路線,但對韓雍的命令有著絕對的信任。
最外側的盾牌手猛力向外一頂,磕開幾支射來的箭矢,整個盾陣以驚人的默契和速度,向陳焦所指的右側巷道豁口碾去!
「想走?!」
鄧景從周老四的變故中迅速回神,看到盾陣異動,立刻明白對方要趁亂突圍,臉色一沉,揮手下令。
「放箭!堵住他們!步卒壓上!」
更密集的箭雨籠罩而下,同時,兩側屋頂和後方包抄的秦軍步卒也呼喝著衝殺上來,試圖將這支陷入重圍的孤軍徹底絞碎。
巷戰最慘烈血腥的突圍與截殺,在這火光沖天的朐縣街巷中,轟然爆發。
朐縣城外,北面荒灘。
徐羨之帶著從鹽場撤出的隊伍正沿著預定的路線向海邊撤離。
就在隊伍行至半途一處稍高的土坡時,隊伍末尾負責斷後的哨兵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呼。
「徐主記!看城內!」
徐羨之猛地回頭,望向朐縣方向,只見城池北面火光四起。
「是韓軍主他們!」
徐羨之的心瞬間沉到谷底,自己提前襲擊鹽場,本想將城內的守軍引出來。
如今看來城內果然出了問題。
「全體轉向!目標北門!」
隊伍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調頭,向著火光沖天的朐縣城北狂奔。
越靠近城池,混亂的跡象越明顯。
原本應該緊閉的北門此刻竟無人把守!百姓正從門內逃出。
「來不及細探了!」
他對身旁韓雍留下的那位副手急聲道。
「你帶所有老兵立刻進城!順著主街往信號火起的方向搜!無論如何,找到韓軍主,帶他出來!」
副手一言不發,只是重重抱拳,轉身帶著所有老兵便衝進了城門。
剩下的陳焦的那些手下也跟著沖了進去。
徐羨之感覺還不是很保險,迅速攔住隊伍後面的十幾個漢子,語速飛快地命令道。
「你們幾個,進城之後分散開,只管沿著街巷跑用盡力氣大喊『北府大軍破城了!』『晉軍殺進來了!殺胡狗!』明白嗎?」
「明白!」
那十幾人用力點頭也湧入了城門。
緊接著,死寂不久的朐縣城內,尤其是北城區域,驟然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吶喊。
「晉軍殺到啦——!」
「北府王師進城了!快殺胡狗啊!」
「城破了!逃命啊——!」
更多緊閉的門戶被打開,更多被壓迫的百姓在「援軍已至」的幻覺和求生的本能驅使下,拿起了手邊任何可以稱為武器的東西,湧上街頭,攻擊他們看到的落單秦兵,或是盲目地加入喧囂……
而此時,城南狹窄的河道邊,廢棄染坊的後牆根。
韓雍背靠石牆,劇烈喘息,身邊還能站立的老兵已不足六十,個個帶傷,甲裂刃卷。
陳焦被兩支箭矢射中,鮮血直流,人已經昏迷。
盾陣被壓縮到極致,鄧景站在稍遠的石橋上,面沉如水。
「韓軍主,降了吧,本將軍允你一親兵之位!」
韓雍吐出一口血沫,咧嘴笑了笑。
「鄧將軍……你可知,當年洛陽城下的乞活軍,他們乞的,是什麼活?」
鄧景被這話問住了,雖然他沒經歷過但也聽過。
沒等鄧景回話,韓雍用盡力氣吼道。
「是寧可戰至屍山血海,也不對胡虜俯首的活!」
說完韓雍用牙將捆綁刀柄的麻布緊了緊,準備進行最後一次殊死反擊。
鄧景眼神一寒,直到韓雍他們要拼命了,正欲下令發動最後的總攻
就在此時!一陣奇異的聲音,隱隱約約從北城方向瀰漫了過來。
起初是零星幾個吶喊,但迅速匯成一片清晰的吶喊。
「殺胡!殺胡!」
「北府王師進城了!殺胡狗啊!」
「殺胡!殺胡!」
那聲音如此真切,仿佛真有千軍萬馬正從北門湧入。
特別是那「殺胡」二字,讓圍困韓雍部的一部分鮮卑兵身形明顯一滯,他們驚疑不定地回頭望向北方,那裡已經火光映天,喊殺聲似乎真的越來越近!
絕境中的韓雍部眾人先是一愣,隨即,一股絕處逢生的熱血直衝頂門!
「援軍!是我們的援軍!督曹派人來了!!」
一名斷臂的老兵嘶聲吼了出來。
「北府!北府!」
更多的聲音加入,帶著決死前的亢奮。
原本因傷亡慘重和陷入絕地而低落的士氣,猛的就提升了一截!
就連重傷倚牆的士卒,也掙扎著握緊了手中的斷刃。
韓雍更是眼中精光爆射,他雖不確定是否是真正的援軍,但這無疑是天賜的突圍良機!
不再猶豫,他將手中的長刀猛地敲擊在身前盾牌上,發出「鐺」的一聲震響。
「弟兄們!援軍已至!隨我殺出去!」
「殺——!!」
原本龜縮防禦的盾陣,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個簡易的鋒矢陣!
以韓雍為鋒尖,發起了近乎自殺式的反衝擊!
求生的本能,復仇的怒火,以及對援軍到來的堅信,讓這支殘兵爆發出了遠超平時的戰鬥力,竟一時將包圍圈沖得一陣晃動!
那些「殺胡」的吶喊聲,對參與圍攻的鮮卑兵產生了奇異的心理衝擊。
此刻聽到滿城似乎都在這樣呼喊,不由得分神甚至生出了一絲退意。
石橋上的鄧景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蕭珩應該被慕容延釘在郯縣,此刻這判斷似乎出現了致命偏差。
眼看韓雍部竟逆勢反衝,鄧景知道繼續纏鬥,即便最終獲勝,也必然損失慘重。
「這朐縣,已不可控。」
鄧景當機立斷,對身邊親衛厲聲道。
「傳令,撤!」
主帥令下,圍攻韓雍的秦軍壓力驟減。
韓雍敏銳地察覺到了敵人的變化。
「賊將要跑!追上去!」
韓雍嘶吼著,帶著剩下的人奮力向前衝殺。
然而他們終究傷亡太大,體力也近透支,只能眼睜睜看著鄧景迅速消失在曲折街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