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小竹島。
晨光透過竹棚的縫隙,照在鄧景的臉上。
不知是感受到了暖意還是亮光,鄧景猛的睜開眼睛。
肩頭傳來刺痛,意識先於視線回歸,鹹濕的海風,身下粗糙的竹蓆還有身上簡陋的包紮。
昨天的記憶回涌,一望無際的海水和遠處的仙山(東晉時期現在的花果山還在海里),親衛拼命的划槳……
就在這時,竹棚外傳來清晰的腳步聲,不止一人,很快停在了棚口。
光線被擋住大半,幾個人影走了進來。
鄧景眯起眼,努力適應有些刺眼的光,也試圖看清來人。
為首一人很年輕,身著半舊但整潔的戎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披風,身姿挺拔。
面容算不上十分英俊,但眉眼清晰,眼神沉靜,正笑著看著他。
認出這張臉後,鄧景這才鬆了口氣。
記憶再次回到了郯縣城外,就是這個年輕人。
「鄧將軍以為,大秦兵鋒,真能永盛不衰?」
「爾等南寇,苟延殘喘罷了。」
「那我與將軍賭一局如何?賭大秦國祚!我賭五年之內,氐秦必生大變,縱不傾覆,亦難復今日之盛!」
「……狂妄!若五年後大秦依舊,你又當如何?」
「若我輸了,項上人頭,將軍自取。若我贏了,你給我當一輩子護衛如何?」
……
「聽說你要赴約給我當護衛?」
蕭珩的話讓鄧景回到現實,他走到棚內那張粗糙的木凳坐下。
棚內陷入短暫的寂靜,聽到這話連一旁的徐羨之都回頭看了眼韓雍。
鄧景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他沒有回答蕭珩關於赴約的問話。
他只是啞著嗓子,盯著蕭珩,反問道。
「敢問,閣下意欲何為?」
蕭珩似乎並不意外鄧景的迴避,依舊笑盈盈地看著鄧景。
「那護衛之事先不談,你在此地欠下了不少債,先還了再議!」
「債?」
鄧景有些疑惑。
「城裡死了一千多鹽戶,山上又多了幾百新墳!」
蕭珩說完回頭看了眼韓雍。
鄧景聽後嘴唇緊抿,沉默了,他沒否認,也無從辯駁。
「這沉默,我當你是認了!」
蕭珩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他身體微微前傾。
「鄧景從今日起,死在海里了。五年內隱姓埋名,或許你還能活著看到結果,否則你的人頭或許能在荊州換個太守之位!」
鄧景聽到這話想起身反駁,但被綁著的他根本無法翻身。
「好生養傷。」
蕭珩最後起身,走到棚口,回頭留下最後一句。
「傷好了,記得去山上!」
說罷,帶著人消失在刺眼的晨光中,只留鄧景一人在那想著,想著關乎生死與未來。
木棚外,海風依舊帶著咸腥。
遠處灘頭,數十艘大小船隻正往來穿梭,將一隊隊肩挑背扛的鹽戶灶丁,連同他們簡陋的家當,運往剛剛光復的朐縣城。
蕭珩駐足,沉默地看了一會兒這搬遷的景象。
鹽戶是東海的根本,如今的他糧草已經嚴重不足,急需這批海鹽換取大軍的糧草。
「府君!」
已經被任命都尉的韓雍跟在一旁,目光卻不時瞟向木棚方向,顯然心思還在裡頭的鄧景身上。
「那兩個親兵……當真就這麼放了?」
蕭珩收回目光,看向韓雍,神色平靜。
「總該需要人回去報信!」
韓雍聽到這話眉頭立刻鎖緊,低聲道。
「府君,此舉是否,若放他們回去,將鄧景未死且在此處的消息泄露出去,豈非後患無窮?……」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他擔心這會給朐縣招來難以預料的麻煩。
蕭珩卻搖了搖頭隨即反問道。
「換你呢,你會如何?」
韓雍聽後還是不解。
「府君何以如此確信?」
一旁的徐羨之解釋道。
「因為鄧景會告訴他們,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韓雍將信將疑,只得抱拳。
「諾!屬下這就去辦!」
「嗯,去吧,見面時間不必長,一炷香即可。」
蕭珩補充道。
韓雍聽後領命而去。
徐羨之此刻方才緩緩上前。
「府君,都尉所慮,在於形跡,而羨之所憂……在於名。」
蕭珩轉身,目光沉靜地看向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徐羨之斟酌著詞句,緩緩道。
「鄧景,非尋常敗將,他是鄧羌之子,大秦羽林衛將領,此等人物,生或死,皆非小事,慕容延構陷他,是秦國內部傾軋,我若殺他,是兩國交鋒,各為其主,可若留他……」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蕭珩。
「府君以何名目留他?收容?庇護?任用?無論哪一樣,傳到江東,會變成何等說辭?北府蕭珩,私納氐秦大將,意欲何為?」
徐羨之的擔憂遠非韓雍怕消息走漏那麼簡單,而是觸及了立場與潛在的政治代價。
蕭珩靜靜地聽著,海風吹動他額前的髮絲,臉上的神色卻未有太大波動。
但內心卻是一陣無奈甚至有點想吐槽。
「名分…風險…動搖根本…徐羨之說的都對,這應該這個時代頂級幕僚的標準操作,穩妥,周全,規避一切可見風險。」
「可問題是…這是鄧景啊!鄧羌的兒子!第一次見到就想收了,別看歷史上沒啥大名氣,估計是前秦崩得太快沒給他發揮舞台,但將門虎子,底子能差到哪兒去?看看他帶的羽林衛,看看他在郯縣城下的戰術反應…這可是能獨當一面的大將!」
「撿到個徐羨之已經是撞大運了,現在鄧景這種名將之後自己送上門來,明顯是要起飛的節奏,等回去再把劉裕搞到手,還有劉穆之檀道濟....」
蕭珩越想越興奮,平日刻意維持的沉穩表象也消失了。
他這種罕見的興奮神色,全然落在了一旁徐羨之的眼中。
徐羨之原本憂心忡忡,正等待府君權衡利弊後的沉靜決斷,卻見蕭珩聽完自己那番剖析後,非但沒有更加凝重,眼中反而燃起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那光芒里沒有對風險的畏懼,只有一種發現了絕世珍寶般的驚喜與勢在必得的決心。
徐羨之一愣心下不由有一瞬間懷疑自己是否過於保守,錯判了形勢。
就在這時,蕭珩轉過臉來,臉上的笑容比海上的晨光還要明朗幾分,他用力拍了拍徐羨之的肩膀,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賞。
「文淵啊文淵,你所言,句句在理!思慮周詳,有你在我身邊時時警醒,我心甚安!」
這一反應讓徐羨之稍感安心,但緊接著,蕭珩手臂自然而然地環過他的肩膀,將他拉近了些。
「但是,文淵,你再想想,鄧羌之子!名將之後啊!這樣的人物,見識、本事,哪一樣是凡品?如今他虎落平陽,身負血仇,前路盡絕……若他能為我所用……」
蕭珩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給了徐羨之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那眼神里不再只是對一員將領的欣賞,更是帶著讓徐羨之瞬間明悟的龐大野心。
「至於江東物議……」
「文淵,你我都清楚,建康城裡的風聲,何時停過?關鍵不在於有沒有把柄,而在於我們手裡握著什麼。若我等在東海扎穩根基,進可為北伐羽翼,退可保一方安寧……到那時,些許流言,能奈我何?不過是蟲鳴蛙噪,徒惹人笑。」
他停頓一下,目光變得無比銳利,直視徐羨之。
「反之,若我輩事敗,狼狽不堪,即便沒有鄧景,那些清談名士、台省諸公,難道還找不出別的藉口來攻訐踩踏?牆倒眾人推,自古皆然。所以,歸根結底,強弱自分,勝敗自明!」
蕭珩見徐羨之眼神變化,知他心防已松,正在重新權衡。
正當他準備再添一把火,將那份五年預言的豪賭拋出時,忽然心有所感,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掠過心頭。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趁著徐羨之還在思考的剎那,意識瞬間沉入腦海深處。
那本沉寂的古書無需召喚便已浮現,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啦翻動起來,停留在某個玄奧的篇章。
【深度模擬啟動】
沒有具體的目標指令,只有一種模糊感覺想強烈的渴望驗證自己想走的這條路!
歷史點數開始在瘋狂減少,但此刻的蕭珩沒有阻止。
古書光華大盛,時間似乎在意識中被縮短,又仿佛被拉長。
這一次的模擬,不再局限於一場戰鬥、一次奪城。
而是隱隱觸及了更宏大、更模糊的大事件推演...
關鍵抉擇的連鎖反應,在歷史夾縫中奮力一搏的微光……
那道微光里真有徐羨之,有鄧景,有許許多多模糊的人....
甚至,在那微光搖曳的邊緣,一個更加巍峨也更加模糊的身影驚鴻一瞥。
謝玄?
......
直到最後一個歷史點數燃盡。
光華驟斂,巨響平息。
腦海中的古書仿佛耗盡了所有力量,變得黯淡無光,書頁地合攏,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重歸沉寂。
蕭珩的意識被猛地彈回現實。
海風依舊,喧囂依舊,徐羨之仍在面前等待。
但在蕭珩的感知中,世界已然不同。
方才那場超越具體事件直指命運的宏大模擬,雖未給出清晰答案,卻像是撕開了未來的一角。
徐羨之剛抬起眼,便發現面前的蕭珩氣勢突然就變了!
方才那種感覺馬上就要造反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堅定。
蕭珩開口了,語氣變得格外鄭重,甚至帶上了近乎平等的邀約。
「文淵,我與鄧景那場賭約,你已知曉。我賭五年之內,氐秦必生傾覆之禍,縱不亡國,亦難復今日之勢。」
他向前半步,海風吹動衣袍。
「這個賭約,如今我同樣放在你面前。我蕭珩在此斷言,五年之內,北地必有大亂,胡運將衰。這不僅是我要證明給鄧景看的,也是我要奮力一搏的天下大勢!」
「賭上這五年,賭上我所有的眼光、膽魄和身家性命,我要在這大亂的前夜,掙下一份真正的基業,一份將來足以在史書上留下印記的功業!文淵……」
蕭珩伸出手,這次不是摟肩,而是攤開手掌。
「這場關乎國運、關乎我輩前程的豪賭……你可願,與我同赴此局?」
這番話,像是一位志在天下的雄主。
徐羨之徹底震撼了,他感到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騰。
這已不僅僅是收納一個敵將那麼簡單!
這是要押注天下變局。
他看著蕭珩伸出的手,又看向對方無限期許的眼睛。
他知道,這個選擇,將徹底決定他後半生的道路。
時間仿佛凝固了,遠處的喧囂,都化為了模糊的背景音。
終於,徐羨之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猶疑和顧慮都吸入胸腔,然後緩緩吐出。
他整了整衣冠,退後一步,對著蕭珩,鄭重地長揖到地。
再直起身時,他臉上所有的憂慮和彷徨都已消失不見。
「羨之不才,蒙府君信重,待以腹心。既蒙府君以天下大勢相告,以不世功業相期……此等風雲際會,男兒畢生難逢,焉有畏縮不前之理?」
他上前一步,目光與蕭珩坦然相對。
「府君之賭約,羨之願附驥尾!自今日起,羨之此生智謀心力,皆付與府君此局,五年之約,北地之變,願與府君,同擔風險,共享成敗!」
「好!」
蕭珩大笑一聲,用力握住了徐羨之的手,眼中滿是興奮。
「得文淵此言,我心安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