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朐縣撤退到海上的第三天。
慕容延的先鋒隊伍兩千精騎到了,但在城外紮營沒有入城。
直到三日後,近午時分。
慕容延帶著中軍趕到了,朐縣西門外一里土垣上,身後兩千精騎。
而眼前的這座縣城,安靜得過分。
城牆完好,城門洞開,沒有守衛的身影,看不到城頭應有的巡卒。
空城。
又是空城!
慕容延的眼角微微抽搐,上一次,也是如此。
他絕不信那蕭珩會就此放棄朐縣遠遁。
數十日前琅琊港有品質不錯的海鹽流入青州諸郡,如今晉軍已撤出淮北,還有誰能組織起這等鹽貨貿易。
「此人慣用詭計,好設埋伏!」
慕容延對左右心腹將領沉聲道,這話很快在軍陣前傳開。
「上次空城誘我輕敵,這次,哼!」
他不再看那空洞的城門,轉而眺望東北方向。
那裡是連綿數幾十里的朐山,慕容延似乎都能感覺到此刻有人正注視著這裡。
他抬起馬鞭。
「傳令!」
「前軍分作四隊,各領五百騎,沿海灘、山坳、林緣仔細搜索!」
「諾!」
命令層層傳下,精銳的鮮卑騎兵展現出了極高的戰術素養,迅速而有序地展開沖了出去。
慕容延自己則緩緩策馬,在親衛簇擁下繞著外牆開始巡視。
目光掃過城牆,觀察著,也掃視著更遠處海濤起伏的方向,他知道蕭珩沒走遠,鹽的線索就是鐵證。
直到確認城內已空無一人才下令入城。
小竹島,蕭珩放下手中魯大遣快船送回的最後一封偵察簡報。
「府君,魯大他們快到了!」
韓雍在一旁低聲道,語氣裡帶著些許無奈,他剛安排好接應船隻。
蕭珩「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
簡報上最後幾行字在他腦中清晰浮現,中軍萬餘,攜大批輜重,營盤規整,斥候廣布。
「一萬多人,糧草充足……」
蕭珩低聲自語,嘴角扯起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
「還真是看得起我。」
「傳令下去,自今日起,各島外松內緊,加強警戒,嚴禁任何船隻主動靠岸!」
命令一出,幾位慣於廝殺的隊主臉上頓時露出不解,甚至憋悶之色。
「一萬多人!不是上次那幾千偏師!他這次擺明了不急於求成,要穩紮穩打!」
蕭珩解釋道,隨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同樣存在的躁動。
戰略是他定的,拖延時間等待北府軍勝利也是他的計劃,但真正面對敵軍壓境卻必須按兵不動,這種滋味並不好受。
「我們的優勢是是海!他短時間內難以籌集的大量船隻!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陸上跟他硬碰,萬把人每天人吃馬嚼,消耗糧草,卻找不到對手,空對著大海發怒!」
他看向眾人的表情依然和戰前一樣就知道自己白給他們解釋了。
「傳令魯大,回來之後,所部併入韓雍麾下,加強島嶼守備、操練水戰。從今日起,各島施行嚴格的配給制,囤積的糧食、淡水,要細水長流,先跟他耗!」
「耗?」
一名剛提拔的隊主忍不住問了一句。
「府君,要耗到何時?」
蕭珩望向南邊,那是泗口的方向,他沒有回答。
他現在無法得知謝玄有沒有離開,沒走吧他又不敢聯繫,走了吧他又擔心......
一旁的韓雍見狀轉身直接將這幾個人哄走了。
「話怎麼這麼多,沒事去山上砍竹子去!」
等眾人走後只留韓雍時,蕭珩低聲說了句。
「少則一月,多則四五十天。」
蕭珩最終給出了判斷,這是昨日又使用模擬得到的最佳方案了。
就在這時,幾艘哨船靠岸,魯大率先跳下船,此刻臉上寫滿了鬱悶和不解。
他大踏步走上坡來,老遠就嚷嚷開了。
「府君!為啥讓俺們撤回來?那些鮮卑狗剛立營,正是摸他們夜哨燒他們糧草的好時候!都瞅准幾個地方了......」
蕭珩看著他,沒有解釋戰略,只是淡淡問了一句。
「魯大,你部此次撤回,交待的事沒忘記吧!」
魯大一怔,下意識答道。
「府君放心,一切都安排妥當了,一路都留下了線索!」
「那就好。」
「你的任務變了,從今天起,帶著你的人,操練駕船、跳幫、水上廝殺,仗,有得你打,但不是現在,也不是在陸上。」
魯大張了張嘴,看著蕭珩平靜的眼神,又看看旁邊韓雍微微搖頭示意,最終把一肚子牢騷和戰意憋了回去,化為一聲帶著不甘的悶哼:「……諾!」
蕭珩不再多說,轉身立刻了海灘。
而此時的朐縣,慕容延面對被連一塊木板都沒留下的空城不以為然。
但很快饑渴的士兵和民夫沖向那些水井。
「呸!這水……這水是鹹的!苦死了!」
「井水沒法喝!像是摻了海水!」
很快,類似的報告從城中各處水井,乃至城外幾條小河的上游取水點傳來。
有經驗的老兵舀起水一嘗,臉色就變了。
「是鹽滷!他們把曬鹽的苦鹵倒進去了!」
一名急於解渴的壯丁不顧勸阻喝了好幾口,不到半個時辰就開始腹痛嘔吐。
慕容延站在空曠的王氏家院中聽著這些匯報,臉色從鐵青漸漸轉為暴怒。
但面對無水可用,他只能立刻下令騎兵去尋找水源。
直到深夜,一萬多大軍才勉強喝上了水,而上千馬匹也只能被帶至更遠的小河裡用水。
丑時剛過,朐縣海岸邊,
經歷了一整天尋找水源,大部分人馬剛睡去。
「咚!咚咚咚!哐——!!」
「殺胡虜啊——!!」
「慕容延納命來——!!」
「......」
尖銳刺耳的金屬敲擊聲混著吶喊從近海漆黑的海面上傳來!
「敵襲!!海上有敵襲!!」
營中瞬間炸鍋!剛剛入睡的士兵被嚇得魂飛魄散,驚慌地抓起兵器衝出營帳,睡眼惺忪地對著漆黑一片的海面胡亂張望。
一瞬間靠近東邊的營地亂成一團。
弓箭手下意識地向傳來聲音的方向漫無目的地拋射箭矢,但都落進海里連個響動都沒有。
慕容延被親衛從短暫的睡眠中緊急叫醒,披甲衝出中軍大帳時,臉色陰沉。
他帶人來到東邊,聽著漆黑的海面上那毫無規律可言的敲打與吶喊。
「有多少船?!距離多遠?!」
他厲聲問率先趕到的斥候和岸防軍官。
「將軍,霧太大,看不清!聽聲音,怕是......怕是不下幾十條船!」
「但他們只是敲打喊叫,並未靠岸,也未放箭!」
「混帳!」
慕容延胸中一股邪火騰起。
他明白,這是最令人煩躁的疲兵之計,但這一幕他好像在哪裡見過!
「傳令!岸防各隊增派人手加強警戒,無我命令,不得擅自出擊,不得浪費箭矢!有喧譁亂跑者,斬!」
慕容延咬著牙下令,先穩住軍心,讓大部分士兵能休息。
然而,那海上的噪音卻變本加厲。
敲打聲吶喊聲也花樣百出,甚至夾雜著幾句荒腔的鮮卑語辱罵。
每當營中稍稍安靜,試圖重新入睡時,新一輪的鼓譟便準時響起,像一把銼刀,反覆搓著所有人緊繃的神經。
直到海潮開始悄然退去,那惱人的聲響逐漸減弱,最終消失在愈發稀薄的海霧之中。
接下來兩夜,幾乎如出一轍。
韓雍遵照蕭珩「敵疲我擾,敵躁我靜」的方略,將手下分作數隊,輪流乘坐快船,藉助對潮汐和海況的熟悉,每夜在漲潮時分靠近海岸。
他們絕不登陸,只是將手中各種破銅爛鐵敲得震天響,讓嗓門最大的士兵變著花樣吼叫。
有時還會點燃幾支火箭,射向遠處的灘涂製造混亂。
慕容延試過派遣敢死隊乘小船夜襲,但夜間海上迷霧繚繞,派出去的小船沒有一個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