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事，我有必要騙你麼？」
「那西方教的三代弟子，名喚『普渡』。」
「道場在須彌山西麓的『解憂崖』。」
「他常以此事為例，向那些新入門的弟子炫耀。」
「說他如何以佛法點化頑石，感化邪魔。」
「將那下界天驕凌霄子收為座下捧瓶童子，乃是一樁莫大的功德。」
「在西方教邊緣地帶，這算不得什麼秘密。」
「點化頑石……」
「感化邪魔……」
巨擎天尊喃喃自語。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道心之上。
他師祖凌霄子，是何等驚才絕艷的人物？
在擎天位面，他的名字便是傳奇，是神話！
他開創的《擎天不滅道》，至今仍是位面最高深的法門！
這樣一位頂天立地的豪傑，到了這洪荒，竟成了別人嘴裡的「頑石」、「邪魔」？
「噗——」
一口蘊含著本源精氣的逆血，再也壓制不住，狂噴而出，染紅了身前的石桌。
巨擎天尊的身軀劇烈搖晃。
仿佛隨時都會栽倒。
他百萬年苦修，忍受無盡的孤獨，渡過無盡的劫難。
心中最大的執念與動力，除了追求那至高無上的大道，便是追尋師祖的腳步。
飛升上界，與師祖並肩。
一同在這更廣闊的天地間，光耀擎天位面的門楣！
可現實，卻給了他如此殘酷的一擊！
這哪裡是光耀門楣？
這是奇恥大辱！
是永世不得翻身的烙印！
一股狂暴的殺意與悲憤，如同火山般自他心底最深處噴發出來！
他雙目圓瞪，周身那被禁錮的法力竟在這股極致情緒的衝擊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嗡鳴！
「西方教！」
「普渡！」
巨擎天尊咬碎鋼牙，一字一頓地嘶吼著。
每一個音節都充滿了血與火的氣息。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我今日便殺上那解憂崖。」
「便是身死道消，魂飛魄散，也要為師祖討回一個公道！」
話音未落，他便要強行催動殘存的力量，沖天而起。
然而，一隻看似輕描淡寫的手掌，卻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就是這麼輕輕一按。
巨擎天尊只覺得仿佛整個洪荒宇宙都壓在了自己身上。
那剛剛升起的萬丈豪情與滔天怒火，瞬間被這股無法抗衡的力量壓得灰飛煙滅。
「冷靜點。」
陳楓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如今這點修為，莫說救你師祖，連那普渡的山門都闖不過去。」
「不過是徒增一縷冤魂。」
「讓你師祖在那解憂崖上，再多看一出笑話罷了。」
他瞥了一眼巨擎天尊，語氣中帶著一絲冰冷的現實。
「你可知，你師祖凌霄子當年飛升之時，修為比現在的你，只強不弱。」
「他都落得如此下場。」
「你以為，憑你一腔熱血，又能改變什麼？」
轟隆！
陳楓的話，比之前任何一道神通都更加恐怖。
直接將巨擎天尊最後一點僥倖和衝動徹底擊碎。
是啊……
師祖當年的修為，遠勝於我。
連他都……
他就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骨骼的雕像，轟然癱坐在石凳上。
滿腔的熱血與殺意，在這一刻盡數化為了刺骨的冰涼。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陳楓口中那句「水，深得很」，究竟是何等沉重的分量。
在這洪荒，沒有實力，你的尊嚴、你的驕傲、你的信念，甚至你視若神明的師祖，都不過是別人嘴裡的一樁功德，一個笑談。
無邊的絕望與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青衣道人。
那雙曾經霸道絕倫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最後一絲微弱的、近乎乞求的希冀。
「前輩……」
他的聲音乾澀而沙啞。
「您神通廣大，法力無邊。」
「您……」
「您可能……」
他想說「您能否出手相助」。
可話到嘴邊，卻又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是啊，萍水相逢，對方憑什麼為了自己，去得罪一個龐然大物般的西方教？
這因果，太大了！
陳楓似乎知道他想說什麼，直接揮手打斷了他。
「我為何要幫你？」
他拿起酒壺，又為自己斟滿一杯，語氣淡漠。
「你與我非親非故。」
「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去招惹西方教，沾染這天大的因果，你覺得可能嗎？」
「這洪荒之中，最不值錢的，就是別人的故事。」
巨擎天尊的心，隨著這句話，徹底沉入了無底深淵。
眼中那最後一絲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化為一片死寂的灰白。
是啊，不可能。
他自嘲地笑了笑。
笑聲中充滿了悲涼與淒楚。
然而，就在他心若死灰，萬念俱寂之時，陳楓的話鋒卻忽然一轉。
「不過……」
陳楓看著他那副生不如死的絕望模樣，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淡淡說道。
「此事畢竟由我而起，讓你道心近乎崩潰，倒也不好。」
「就這樣讓你去送死，未免無趣。」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
目光望向遙遠的西方天際。
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億萬萬里虛空。
「我可以帶你，去那須彌山附近，遠遠地看上一眼。」
「讓你親眼看看，讓你徹底死心。」
「至於看完之後，你是選擇找個地方苟且偷生，等待時機。」
「還是選擇就此沉淪，道心崩潰。」
「亦或是依舊不自量力地衝上去，化為飛灰……」
「那便是你自己的選擇了。」
話音落下。
巨擎天尊那死寂的眼眸之中，仿佛有兩簇微弱的火苗，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機，重新點燃！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陳楓的背影。
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雖然只是遠遠看一眼。
雖然只是為了讓他死心。
但這，已是他此刻唯一的希望！
他要知道真相！
他要親眼看到！
哪怕看到的，是讓他神魂俱滅的殘酷現實！
「好！」
「晚輩……多謝前輩成全！」
巨擎天尊從牙縫中擠出這幾個字。
他掙扎著從石凳上站起，對著陳楓的背影，深深地躬身一拜。
這一拜，拜的不是救命之恩。
而是那一線窺見真相的希望。
他道心已在崩潰邊緣。
若不能親眼所見，這執念將化為心魔，永世不得超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