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不辭沒有回頭。
他仰頭看著鉛灰色的蒼穹,扯起嘴角乾笑兩聲。
那笑聲沒到眼底,透著刺骨的寒意和嘲弄。
「因為高層不需要英雄,只需要聽話的棋子。」
他緩緩轉過身,一字一句砸在眾人心頭。
「前任師尊戰死的消息傳回宗門,高層那群老東西當即發難。」
「他們以我僅僅築基初期、壓不住一峰氣運為由。」
「雷厲風行地褫奪了清泉峰九成的資源和核心傳承。」
「陣法被封,靈脈被改。」
「清泉峰徹底成了一座死山。」
謝不辭的目光在墨承岳和秦晚妝臉上掃過。
「至於晏沉魚。」
「五十年前,她不過是宗門裡一個毫無背景的邊緣女修,空有好看的皮囊。」
「高層把她推上峰主的位子,當個牽線木偶。」
「為的就是兵不血刃地讓清泉峰在合歡宗的名冊里爛掉。」
秦晚妝猛地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布滿錯愕。
謝不辭咬緊牙關,面部肌肉微微抽搐。
「但你們真的以為,她只是個整日只會酣睡、任人擺布的混子嗎?」
他的語速變快,壓抑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晏沉魚上位後,頂著各峰長老的白眼,裝出一副貪圖享樂、自甘墮落的爛泥德行。」
「高層要剋扣例錢,她就笑著認下。」
「別的峰來搶地盤,她就在軟榻上翻個身繼續睡。」
「她對徒弟放任自流,不教一招一式。」
「若非她徹底卸下防備,若非她把清泉峰變成一個連狗都不屑一顧的笑話,高層早就找藉口抹除我們了!」
謝不辭的眼角崩出一道血絲。
「她是在用這種最屈辱的『裝死』姿態,在合歡宗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里。」
「死死罩住了我們這幾根最後的獨苗!也是她,用那一身的污名,給我爭來了五十年無人注意的蟄伏期!」
真相大白。過往的細節猶如倒放的殘影,在秦晚妝和墨承岳的識海中瘋狂閃爍。
秦晚妝只覺得胸口一陣絞痛。
她記起自己曾因為資源短缺,站在師尊的洞府外大發雷霆。
她記起自己無數次拔出烈陽劍,指著謝不辭痛罵他流連花叢敗壞門風。
她一直以為清泉峰的爛是由內而外的,卻不知這腐爛的表皮下,藏著何等慘烈的斷臂求生。
極度的愧疚感如同海嘯,瞬間將她引以為傲的堅持淹沒。
她不再撐著任何力氣,猛地傾倒在地,將額頭死死磕在冰冷的泥土裡。
她咬破了嘴唇,哽咽聲被堵在喉嚨里,只剩微弱的嗚咽。
墨承岳連連吸氣,只覺得呼吸道一陣火辣。
他以前總覺得晏沉魚是個麻煩,是個毫無用處還得自己貼錢去養的包袱。
他盤算著等自己修為有成,就脫離這個破地方。
誰能想到,這慵懶荒唐的做派下,是一場漫長到令人窒息的隱忍。
晏沉魚那隻素白的手,硬生生把合歡宗最鋒利的一群刃,藏進了爛泥里。
謝不辭看著秦晚妝顫抖的肩膀,沒去扶。
清泉峰的人,眼淚只能流給死人看。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悲苦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暴戾的殺伐之氣。
謝不辭伸手探入腰間的特製儲物袋。他手腕猛地發力。
「咚!」
一個沉重的物件從儲物袋飛出,重重砸在石碑前的水窪里。泥水飛濺。
那物件順著坡度滾了兩圈,面朝上停穩。
所有人的視線同時匯聚過去。
那是一顆頭顱。暗紅色的頭髮糾結成塊,臉皮青紫交加,怒目圓睜,五官扭曲到了極點。
古烈。
哪怕只是死物,那魔帥後期大圓滿的凶戾威壓依舊沒有散盡。
空氣中的水汽迅速降溫,在頭顱周遭凝結出一層森白的霜。
那兩名站在最後面的路人師弟驚駭欲絕,腿肚子瘋狂打顫,連續後退了好幾步才勉強站住腳。
「老狗雖死,罪孽難消!」
謝不辭大步跨出,靴子踩進泥潭。
他一把薅住古烈頭顱上的暗紅亂發,手背青筋暴起。
他粗暴地將這顆魔族旗主的腦袋按下,讓其正對著李定國無字的墳冢。
他左手端起那個破舊的陶碗,手腕一翻,將裡面僅剩的劣質燒刀子悉數潑下。
刺鼻的酒液沖刷著古烈臉上的污血,混成暗紅色的水流,滲入地下的黑土裡。
謝不辭鬆開手,雙膝轟然落地。
他不再彎腰,脊樑挺得猶如標槍般筆直。
沙啞的嗓音劈開清晨的寒風,帶著斬斷五十載因果的痛快與決絕。
「清泉峰弟子謝不辭,取首敵古烈之顱,拜見大師兄!」
他頓了頓,聲音震碎了最後的寒意。
「五十年的血債,今日,清了!」
這一聲咆哮,把墨承岳經脈里的熱血徹底點沸。
去權衡利弊,去明哲保身。
在這一刻,所有的退縮和算計都顯得無比可笑。
他沒有絲毫遲疑,一把掀起沾滿草屑的衣擺,重重地雙膝砸在泥水裡。
泥點濺上面頰,他毫無反應。
他移步到秦晚妝身側,與她並肩而跪。
一向冷眼旁觀的聞人寂也將那把沉甸甸的寂滅殘劍橫放在膝蓋前方。
他雙膝落地,身板挺直。
清泉峰三人組,動作出奇的一致。
他們同時俯下身去,將額頭叩向冰冷潮濕的黑土。
「清泉峰弟子秦晚妝、墨承岳、聞人寂,拜見大師兄!」
低沉的呼喊聲在山腰間迴蕩。
三人的氣機在這一刻徹底相連。
清泉峰斷了五十年的薪火,在血與泥潭中,完成了最完美的交接。
前方四人的背影,如同一面不可撼動的戰旗,狠狠擊潰了後方所有人的防備。
這股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的情緒張力,卻比元嬰期的威壓更讓人臣服。
高傲的孔雀公主金巧巧收去所有的妖力護體,她提著沾滿灰塵的裙擺,毫無怨言地跪倒在地。
蘇清影將碧靈劍直直插在泥地里,單膝點地,低下高貴的頭顱。
虞見歡斂去了一身勾人的媚骨,林妙音老老實實地放下琵琶,兩人緊隨其後雙膝跪下。
那兩名一路上充當透明人的路人師弟,早就扔了兵器,五體投地趴在枯草叢裡。
沒有任何人發號施令,也沒有任何利益的權衡。
在這裡,門派、陣營甚至種族的隔閡被全部碾碎。
十個人,十雙膝蓋。齊刷刷地壓在了遺蹟的荒土上。
祭拜大師兄李定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