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承岳心裡一沉。
果然。
不是單純水祟。
水祟不會長霜葉。
更不會帶這種熟悉得讓人想申請轉崗的灰白氣息。
玉霖紅的手,伸得比他預想還快。
嫁衣女子見他不答,聲音更輕。
「郎君。」
「你不是來尋奴家的嗎?」
墨承岳認真想了想。
「姑娘,你可能認錯人了。」
「我這輩子確實被不少人找過麻煩,但還沒發展到跨江婚配。」
嫁衣女子歪了歪頭。
紅蓋頭殘破的流蘇從她鬢邊垂下,水珠一顆顆往下落。
每一滴落到船板上,都濺起細小白霜。
「你身上有我要的氣息。」
她低聲道。
「陰陽相濟。」
「寒火可調。」
「師尊說,你很合適。」
墨承岳眼皮微微一跳。
老鄭聽不懂這些,只聽見「師尊」二字,臉色更難看。
「墨仙師,她背後還有人?」
墨承岳嘆了口氣。
「有。」
「而且多半是個年紀不小、心眼很多、喜歡遠程加班的前輩。」
嫁衣女子眼神驟冷。
「放肆。」
墨承岳抬手就把雷符丟了出去。
「我這個人優點不多。」
「但識相。」
「你一說放肆,我就知道可以動手了。」
轟!
雷光破霧。
兩張雷符一左一右,直奔黑船紅燈。
那盞舊紅燈猛地一亮,燈罩里竟浮出一張女人臉。
女人臉張嘴尖叫。
尖叫聲化作水波,硬生生把雷光震歪半寸。
雷火擦著燈沿落下,炸穿半截船舷。
黑船劇烈一晃。
江面翻起數丈黑浪。
渡口木樁被浪頭拍得咔咔作響。
老鄭急聲喊道:「墨仙師!船靠過來了!」
不用他說,墨承岳也看見了。
那艘黑船竟真被雷符逼得往岸邊滑來。
無槳。
無帆。
卻快得驚人。
船頭破開江霧,像一口濕冷的棺材,直撞渡口木棧。
幾個船工嚇得連滾帶爬往後退。
「撞了撞了!」
「它要上岸了!」
「這船怎麼還會自己找門啊!」
墨承岳一腳踩住門檻,反手甩出三枚陣釘。
陣釘落在渡口木樁、門前青石和江邊鐵環上,瞬間亮起金色紋路。
小須彌金剛陣外陣展開。
薄薄金光貼著渡口鋪開,像一面橫在水陸之間的硬牆。
黑船撞上來。
咚!
整座木屋都震了一下。
老鄭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的渡口!」
墨承岳盯著陣紋裂開的邊緣,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我的陣釘。」
老鄭抬頭看他。
「墨仙師,現在是心疼陣釘的時候嗎?」
墨承岳非常誠懇。
「鄭叔,修士也要過日子。」
嫁衣女子站在船頭,赤足踩在腐爛木板上。
她腳踝纖細,肌膚冷白,腳下卻纏著一圈黑色水草。
水草里,還掛著幾枚殘破玉牌。
墨承岳眼神頓住。
那些玉牌。
有散修的身份牌。
也有凡俗船工常掛的平安牌。
失蹤的人,多半就在這船上。
嫁衣女子輕輕一笑。
「郎君不上船。」
「奴家只好親自來請。」
她袖袍一揮。
船舷兩側的水面忽然冒出一隻只慘白手臂。
那些手臂泡得發脹,指甲卻長得像黑針,抓住渡口木樁,瘋狂往岸上爬。
老鄭看得魂都快飛了。
「水屍!」
「全是水屍!」
年輕船工嚇得抱住柱子。
「鄭叔,我不想吃江魚了!」
老鄭怒道:「你閉嘴!誰現在問你吃不吃魚!」
墨承岳抬手一拍儲物袋。
七張鎮邪符飛出,貼著渡口金光一字排開。
「諸位。」
「勞煩不要插隊。」
「一個一個來,方便我核銷。」
鎮邪符同時亮起。
黃光如火,掃向那些水屍手臂。
滋滋聲頓時響成一片。
最前面的幾隻水屍被符光灼得冒起黑煙,慘叫著跌回江里。
可更多水屍從船底鑽出。
它們身上覆著薄霜。
符光燒掉黑氣,卻燒不乾淨那層灰白霜絲。
墨承岳眉頭一皺。
這不是普通屍氣。
又是噬靈屍霜的變種。
玉霖紅真是個很有職業精神的人。
一個套路可以分地區反覆投放。
嫁衣女子站在船頭,輕聲道:「你的符,燒不完它們。」
「你的人,也逃不出這片霧。」
墨承岳低頭看了一眼陣盤。
金光邊緣已經被灰白霜絲啃出細小缺口。
再拖下去,屋裡這些凡人先撐不住。
他看向老鄭。
「鄭叔。」
老鄭連忙應聲:「在!」
「屋後有路嗎?」
「有,有條小道,通到土地廟!」
「帶他們走。」
老鄭一愣。
「那您呢?」
墨承岳盯著黑船,輕聲道:「我得問她幾句話。」
老鄭咬牙。
「墨仙師,您可別真上船。」
墨承岳笑了一下。
「放心。」
「我這個人,對不包食宿的船沒興趣。」
老鄭還想說什麼。
墨承岳手指一彈,一張護身符貼到他胸口。
「走。」
這一個字不重。
卻像釘子。
老鄭狠狠一點頭,轉身就拽起兩個船工。
「走!別給仙師添亂!」
「快!」
「腿軟也爬出去!」
幾個凡人跌跌撞撞從後門衝出。
嫁衣女子眼神微動,袖中水霧立刻化作數條黑索,想繞過木屋去追。
墨承岳抬手按住陣盤。
「姑娘。」
「你跟我聊天還分心。」
「這就不禮貌了。」
陣盤一轉。
三道雷光從金陣邊緣彈起,劈斷黑索。
嫁衣女子終於徹底看向他。
她眼裡的柔意消失了。
只剩下一種死水般的冷。
「你在拖延。」
墨承岳點頭。
「對。」
嫁衣女子:「……」
她似乎沒想到他承認得這麼快。
墨承岳又道:「你也在拖延。」
嫁衣女子眸光一凝。
墨承岳看著她身後那條灰白霜線。
「你不急著殺我,也不急著抓人。」
「你一直讓這艘船往岸上貼。」
「說明你真正想要的,不是渡口這些凡人。」
他指了指腳下。
「是岸脈。」
紅楓渡雖是凡俗渡口,可背靠合歡宗南境水路。
江岸之下有一條淺靈脈。
不強。
但連著附近三處驛鎮,一旦被屍霜記住氣息,日後便能順水牽引。
礦嶺是礦脈。
紅楓渡是水脈。
玉霖紅不是亂出手。
她是在給南境一處處打釘子。
嫁衣女子忽然笑了。
這一笑,艷得驚心。
也冷得刺骨。
「師尊說,你果然聰明。」
「聰明人,最適合做燈芯。」
墨承岳嘆息。
「你們玄霜谷誇人的方式,怎麼都這麼不討喜?」
嫁衣女子緩緩抬手。
紅燈飛起。
燈火倒懸。
整艘黑船的陰影驟然拉長,像一片黑色潮水,越過陣光往墨承岳腳下蔓延。
水屍不再爬岸。
它們紛紛抬頭,張開嘴。
無數女子低唱從它們喉嚨里傳出。
「上船來。」
「上船來。」
「紅燈照水,故人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