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承岳沒有立刻往聽潮客棧走。
老鄭急得把鐵勺在掌心裡換來換去,鍋沿被他碰得叮噹亂響。
「仙師,銅錢都碎了,還不去客棧?」
小六抱著柴火,臉色比灶灰還難看。
「鄭叔,你別催,仙師不動肯定有仙師的道理。」
胖掌柜看了他一眼。
「你剛才還想問仙師要不要跑。」
小六把柴往懷裡收了收。
「我那叫提前規劃退路。」
胡掌柜盯著客棧方向,白紙燈的火苗被江風吹得歪斜,她卻連手都沒換。
「帳本,舊卷,霜兒的遺物,都在客棧。」
墨承岳把陣盤貼回袖裡,掌心紅紋被鍋汽熏得發暗,紅光卻仍從皮肉底下透出來。
「所以現在不能去。」
胡掌柜轉過臉。
「為什麼?」
墨承岳蹲下,把火邊烘乾的符紙捻起,貼在土地廟門檻內側。
「它讓銅錢碎給我們聽,就是想讓我們過去。」
老鄭一愣。
「那客棧里有埋伏?」
墨承岳看向他。
「你覺得紅燈船這種東西,會貼心提醒我們帳本被偷嗎?」
胖掌柜馬上接話。
「不會,它只會貼心送你一張陰間婚帖。」
小六小聲說。
「胖叔,你現在嘴比鍋還燙。」
胖掌柜抹了把汗。
「我這是被嚇出才華了。」
胡掌柜握緊銅錢,指腹按在那個霖字上,手背青筋浮出。
「那我們去哪?」
墨承岳看向更樓方向。
「找老周。」
老鄭手裡的鐵勺滑到鍋沿上,發出一聲短響。
「我舅舅?」
小六也愣住。
「他不是瘋了嗎?」
墨承岳起身,把兩張護魂符丟給老鄭。
「瘋子不會在紅燈第一夜提醒我別站岸邊,也不會記得霜葉印,更不會知道三聲應船。」
老鄭張了張嘴。
「可他這些年見人就喊船來了,吃飯都要把碗扣在頭上。」
墨承岳說。
「裝瘋裝全套,敬業程度比我高。」
胖掌柜看著江霧,腳底往火邊挪。
「能不能讓他自己過來?」
墨承岳看了他一眼。
「你去請?」
胖掌柜抱柴的胳膊立刻收緊。
「更樓那邊路遠,老人家夜裡走動不安全,我建議我們尊老愛幼。」
胡掌柜卻把白紙燈遞給旁邊老頭,自己往前邁了一步。
「我去。」
老鄭連忙攔她。
「胡掌柜,你別添亂,我舅舅見了你未必肯說。」
胡掌柜看著他。
「他當年見過霜兒。」
老鄭沒接上話,鐵勺被他握得發出輕響。
墨承岳把一枚陣旗插在土地廟階下,又看向眾人。
「老鄭,小六,胡掌柜跟我走。」
胖掌柜指著自己。
「那我呢?」
墨承岳說。
「你留下看鍋。」
胖掌柜鬆了口氣,又馬上挺胸。
「這個差事聽著普通,實則關乎全渡生死。」
小六忍不住問。
「胖叔,你是不是怕?」
胖掌柜把柴往灶口一塞。
「我這是識大體。」
墨承岳看向廟前眾人。
「鍋不能停,火不能滅,誰聽見門外有人喊舊名,直接罵,不許哭,不許回話。」
老頭把白紙燈護在袖下。
「仙師放心,老漢這輩子罵街沒輸過。」
旁邊婦人抱著孩子,低聲問。
「若喊的是我死去的娘呢?」
墨承岳把一張清心符貼在她身邊柱上。
「你娘若疼你,不會半夜帶船來接你。」
婦人低頭把孩子抱緊。
「明白了。」
胡掌柜提起裙擺,跟上墨承岳。
「我若聽見霜兒喊我呢?」
墨承岳沒有回頭。
「你欠她真相,不欠她命。」
胡掌柜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白紙燈空出來的竹柄被風吹得輕晃,她很快又把袖口收好。
「走吧。」
四人沿廟牆往更樓去。
江霧貼著地面游來,路邊水窪里倒不出人影,只映出幾團發紅的光。
小六走在老鄭後面,手裡攥著菜刀,刀背還沾著鍋灰。
「鄭叔,我怎麼覺得這條路比白天長?」
老鄭低罵。
「別說路長,說點吉利的。」
小六想了想。
「那我說,咱們要發財了。」
老鄭瞪他。
「這個時候發財,誰燒給你?」
胖掌柜留在廟前的聲音遠遠傳來。
「別帶上我,我活著也愛錢。」
墨承岳腳步沒停,袖中紅紋順著掌心發熱,像有燈芯在皮下慢慢挑起。
胡掌柜看見他手背透出的紅光,低聲講。
「嫁船帖又在找路?」
墨承岳把手按在陣盤上。
「它不喜歡我往更樓走。」
老鄭臉色發緊。
「所以我舅舅真知道東西?」
墨承岳說。
「不然它應該歡迎我去客棧。」
小六吞了吞口水。
「仙師,它要是不歡迎,咱們是不是更該小心?」
墨承岳看了他一眼。
「你終於說了句像活人說的話。」
小六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更樓在霧裡露出黑沉輪廓,木柱潮濕,銅鈴不響,門前青石上卻擺著一盞小油燈。
老鄭停住腳。
「這燈不是我舅舅平時用的。」
胡掌柜看向油燈下的影子。
「他在等人。」
墨承岳抬手,讓三人停在門外,自己伸指點了一下油燈火苗。
火苗沒有變色。
他又把一枚鎮邪符貼在門板上。
屋裡傳來老人沙啞的嗓音。
「別貼了,省點符吧,你們今晚還用得上。」
老鄭整個人僵在原地,嘴裡那句舅舅差點喊出來,又被他咽回去。
墨承岳推門進去。
老周坐在桌前,頭髮亂著,衣裳卻穿得整齊,桌上擺著半碗冷茶,旁邊放著一塊被磨得發亮的舊船牌。
他抬頭看向墨承岳,渾濁的眼裡沒有瘋癲,只剩熬過太多夜的疲憊。
「你來得比我想的晚。」
墨承岳進門後沒有坐,只把門留出一道縫。
「我這個人出門前喜歡繞路,防止被人安排得太順。」
老周咧了咧嘴。
「好習慣,紅燈船最喜歡順路的人。」
老鄭終於擠進屋裡。
「舅舅,你沒瘋?」
老周看了他一眼。
「我要是真瘋了,你還能活到現在?」
老鄭臉上的怒意和委屈一起湧上來,手裡的鐵勺被他攥得亂響。
「你裝了二十年?」
老周把冷茶往前推了推,又像想起什麼,把茶碗收回自己手邊。
「水邊的東西,不給客人喝水。」
墨承岳看著那隻碗。
「規矩挺多。」
老周說。
「都是死人教的。」
胡掌柜進屋時,門外霧氣跟著卷了一下,墨承岳袖中符紙自燃,火星貼著門縫落下,把霧擋在外頭。
胡掌柜沒有看符,她只盯著老周。
「你當年見過霜兒。」
老周的手搭在桌沿,本來要去摸船牌,聽見這句話後,手指停在船牌邊上,沒有碰下去。
「見過。」
胡掌柜往前走。
「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