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林妙音歪頭看著墨承岳,眼波在水膜里盪開。
「過來一點,讓我瞧瞧你有沒有被那鬼船欺負。」
墨承岳把雷符收回袖口,又取出一張破煞符貼到音心佩旁邊。
「這句也假。」
胡掌柜皺眉。
「她又哪裡不對?」
墨承岳看著鏡里那把琵琶,琵琶弦上纏的不是天魔音氣機,而是濕紅細線。
「她若真來,第一件事是嫌這裡髒,第二件事是嫌紅燈丑,第三件事是嫌我把衣服弄成這樣丟合歡宗的臉。」
老鄭小聲問。
「她就不擔心你?」
墨承岳認真想了想。
「會擔心,但會先罵。」
小六終於把饅頭咽下去。
「仙師,你這人緣聽著怪安全的。」
鏡中林妙音輕笑,紅水順著她赤足往下滴,滴在鏡面里卻沒有漣漪。
「你嘴上說假,眼睛卻還在看我。」
墨承岳把窗紙徹底放下,只留陣紋能探出的窄口。
「做質檢,不算看。」
鏡中林妙音抱著琵琶往前靠,艷色眉眼貼近水膜,聲音繞過音心佩,往他耳邊鑽。
「你身上有我的音心佩,你還說不想我?」
胡掌柜聽到音心佩三個字,立刻看向墨承岳掌中的玉佩。
「它知道你身上的護身物。」
老周臉色沉下。
「紅燈船看過他出手,也聽過玉佩響,知道不奇怪。」
墨承岳指腹按住玉佩,清音再起,這回直接把鏡中琵琶弦震斷幾根紅線。
「知道名字和物件,不等於有原主氣機。」
鏡中林妙音的臉色冷下來,紅線從她眼角爬出,漂亮皮相被水泡鼓起的紙紋撐開。
「你連看都不敢看,算什麼男人?」
墨承岳抬眼。
「激將法打折嗎,三句里兩句重複,客戶體驗一般。」
小六忍不住笑,又趕緊捂嘴。
老鄭瞪他。
「別笑,笑出聲它記你。」
小六把菜刀橫回胸前。
「我剛才是打嗝。」
鏡中林妙音徹底褪去妖嬈,皮下紅線交錯,三張女子面孔在水膜里輪流浮現,秦晚妝的冷利,金巧巧的擔憂,林妙音的調笑混成一團,最後全都轉向墨承岳。
「你誰都不信。」
墨承岳把雨花劍抽出,劍身不出鞘太多,只露出清冷劍光。
「我信證據。」
鏡中三張臉同聲問。
「證據在哪裡?」
墨承岳指向鏡背紅線。
「你沒有二師姐的烈陽劍氣,沒有金巧巧的追息羽符迴響,也沒有林妙音音律入魂的脈路。」
胡掌柜聽得手中燈線收緊。
「所以從一開始,你就在等它露線?」
墨承岳把雷符貼到劍鞘上,雷光沿劍脊走開。
「它要我靠近,我就讓它多說幾句,騙子說得越多,帳越好算。」
老鄭鬆了口氣,又提起來。
「那現在算完了?」
墨承岳抬劍指向窗外濕鏡。
「算到它賠本。」
鏡中三張臉同時撕開,紅線從水膜里衝出,沿著窗縫鑽入屋內,直奔墨承岳掌心紅紋。
老周把舊船牌翻起,刻痕朝外,沉聲喝道。
「別讓線碰血。」
胡掌柜甩出白紙燈線,發黑鎮魂錢砸在紅線中段,把其中幾根拖向地面。
老鄭拎起鐵勺,照著爬進來的線頭就是一砸。
「還想進屋,問過鍋沒有。」
小六一刀砍到桌腳,紅線沒砍著,木屑飛了自己一臉。
「我砍歪了。」
墨承岳腳下陣盤轉動,護魂符和清心符同時貼上窗框,音心佩清鳴把鑽入耳中的三道女聲壓下去。
「都別搶戲。」
他手腕翻起,雨花劍出鞘,劍光夾著雷符紫白電芒,從窗縫裡斜斬出去,直劈濕鏡中央。
鏡面里的三張臉還想重合成秦晚妝模樣,卻被陰陽真元先一步鎖住邊緣水氣。
「墨承岳,你真敢?」
墨承岳沒有答話,劍鋒落下,雷火順著鏡背紅線灌入,水膜裂開,鏡面從中分開,裡面沒有血肉,只飛出一隻巴掌大的紙眼。
紙眼通體濕白,邊緣縫著紅線,眼珠位置點著霜葉紋,剛離鏡背便想往江霧裡逃。
胡掌柜臉色變了。
「那是什麼?」
老周抓起舊船牌就壓向窗台。
「別讓它回水裡。」
墨承岳左手甩出鎮邪符,右手劍鞘反挑,將紙眼釘在窗框陣紋上。
紙眼被符火一燒,發出嬰兒哭聲和女子笑聲混在一起的怪音,屋裡幾人臉色都白了一層。
小六捂住耳朵。
「這東西長得就不守規矩。」
老鄭把他拽到身後。
「別廢話,閉眼。」
紙眼在符火里捲曲,霜葉紋亮了又暗,裡面傳出的聲音不再是秦晚妝,也不再是金巧巧和林妙音,而是一截冰冷女聲。
「他比卷宗里更難騙。」
老鄭手裡的鐵勺還舉著,聽見卷宗兩個字,胳膊上原本要落下的力道收了回去。
「仙師,它說的卷宗,是官府那個卷宗,還是你們仙門那個卷宗?」
小六嘴裡饅頭還沒咽乾淨,含糊補了一句。
「聽著都不像好東西。」
胡掌柜把發黑的鎮魂錢收回掌心,銅錢邊緣磨過她指腹,留下淺淺血印。
「它知道秦姑娘,知道金姑娘,也知道林姑娘,還知道你身上的玉佩和羽符,這不是江上鬼船隨便聽來的。」
老周把舊船牌扣在桌上,另一隻手按住油燈旁的裂紋木盒。
「船上能偷人的名字,能偷人的舊事,可它方才學那三位姑娘,學的是外頭傳出來的脾氣和關係。」
墨承岳沒有接話,雨花劍鞘橫在窗框上,劍身上殘留的雷光順著紋路爬進紙眼。
紙眼裡的女聲笑了一下,笑聲裡帶著水泡破開的悶響。
「新郎官,卷宗寫得清楚,你怕事,愛躲,身邊女子護你,你卻連看一眼都不敢。」
墨承岳抬起劍鞘,用鞘尖把紙眼往陣紋深處頂了頂。
「寫我怕事那頁,字跡倒是誠實。」
老鄭怔了怔。
「仙師,這時候你還夸它?」
墨承岳看著紙眼邊緣被燒出的黑洞,語氣懶散。
「真假混著賣,才值錢。」
小六趕緊把饅頭咽下去。
「那它哪裡真,哪裡假?」
墨承岳指了指鏡碎片,又點了點自己的掌心紅紋。
「它知道三個人和我有來往,知道二師姐用劍,知道金巧巧給過我羽符,知道林妙音給過我音心佩,這些不是茶館說書能說全的。」
胡掌柜臉色越聽越沉。
「所以有人把你的事寫成冊子,送給了船上的東西?」
老鄭手裡的鐵勺終於落回桌面,砰的一聲把小六嚇得往後縮。
「這不就是有人賣仙師嗎?」
紙眼裡的女聲貼著符火發笑。
「老船工倒會說話。」
老鄭一聽它夸自己,臉色當場變了。
「別誇我,我跟你不熟。」
小六連忙跟著點頭。
「對,你誇他也沒用,他剛才砸你線頭砸得挺准。」
老鄭瞪了他一眼。
「閉嘴,別給我邀功。」
墨承岳的目光從紙眼移到窗外紅霧,霧氣在碼頭木樁間翻卷,卻始終沒有退回江面。
「賣談不上。」
胡掌柜看向他。
「這還不算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