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掌柜聽明白一半,眉心繃緊。
「它用你的血寫。」
「所以得摻點髒東西。」
第七眼臉上的半眼轉向墨承岳,那隻眼裡舊銀氣被黑水卷著,紅線從眼下牽向他掌心。
「你想污血帖?」
墨承岳終於抬眼看她。
「你都把我的手當公用筆了,我加點私貨,很合理。」
玉霖紅的殘念在血紋里浮動,紅意沿著墨字邊緣往外鋪,低低笑聲從墨承岳右臂經絡里傳出。
「你以為隨便摻灰,就能壞我的帖?」
胡掌柜聽見那聲音,手裡的燈火險些偏開。
「她在你手裡說話?」
墨承岳把左手劍柄往符灰里按,右掌卻順著紅線往外送了些。
「別理她。」
「你不理,她在寫你。」
「她寫得太認真,才好騙。」
玉霖紅的聲音帶著水底紅燈的濕意,順著墨字往門外船牌攀去。
「無燈船,血名已現,嫁帖已續,此帳該歸紅燈船。」
船牌上的濕黑筆畫停在半途,欠血一筆下方的黑水往上涌,像有看不見的帳筆正在核對墨字。
第七眼立刻接上。
「帳房看清楚,墨承岳血帖認船,眼路牽帖,魂燈欠帳,三筆可並。」
胡掌柜冷聲說。
「你閉嘴。」
第七眼笑得更冷。
「姐,你急什麼?」
「別叫我姐。」
「你怕他被寫上船?」
胡掌柜的銀簪往紅線根部壓下去,舊銀氣把水膜磨開,半眼裡的銀光被扯得往外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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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你多活一口氣。」
墨承岳左手翻過雨花劍,劍脊下的符灰被他推成一道細路,路尾正好接住從右掌滴下的血。
血沒有落進黑水,而是落在門檻內側的灰線里。
胡掌柜看見他的動作,急聲開口。
「你流血了。」
「嗯。」
「還嗯?」
「別讓你的血碰簪,我的血另有用。」
「你拿自己的血餵船?」
「不是餵船。」
墨承岳的左手伸向雨花劍鞘下方,指腹從那裡挑出一小片被符灰包住的廢符殘角,殘角上壓著半截深紅濕氣,濕氣里有細小霜紋,還有一個被水泡爛的谷字殘痕。
胡掌柜看著那東西,眼神立刻變了。
「這是什麼?」
「剛才從燈芯底下順來的。」
「你什麼時候順的?」
「第七眼罵人,玉霖紅說話,無燈船記帳,你護匣的時候。」
「你還有空偷東西?」
「職業習慣。」
第七眼原本在笑,聽見這句話,半隻眼忽然盯住那截廢符。
「你偷了燈底殘氣?」
墨承岳把廢符按進血灰里,掌心滴下的血沾住霜紋和谷字殘痕,灰線里立刻浮出一層帶寒意的暗紅水色。
「別說偷,說取證。」
玉霖紅的殘念在血帖里一沉,聲音里第一次有了壓不住的怒意。
「墨承岳,停手。」
胡掌柜一聽她這句,反而穩了燈。
「她急了。」
墨承岳把雨花劍往符灰里一攪,讓自己的血和霜紋殘氣混到一起。
「她不急,我還怕藥不對症。」
玉霖紅冷聲開口。
「你敢把玄霜谷氣息混入嫁船帖?」
「你自己把谷字泡在燈芯里,我只是幫帳房看看來源。」
「那是殘痕。」
「殘痕也是帳。」
無燈船船牌上的欠血一筆忽然往下沉,原本要與墨字相連的黑水筆畫停在半路,船牌空白處慢慢浮出一圈霜白水痕,水痕繞著墨字氣機打轉,卻遲遲沒有落筆。
胡掌柜看見船牌變化,手裡的白紙燈穩在小匣邊。
「它停了。」
墨承岳看著船牌。
「它在分帳。」
「分誰的帳?」
「紅燈船的帳,還是玄霜谷的帳。」
第七眼厲聲開口。
「帳房只收水上帳,不問岸外宗門。」
墨承岳把混了霜紋的血灰往右掌方向一推,灰線順著血滴牽上掌心,墨字邊緣立刻被一層寒紅氣息沾住。
「那你急什麼?」
第七眼臉上半眼裡的紅線被扯得更緊。
「你污了血帖。」
「你先污我的手。」
「嫁船帖已認墨姓,不能改。」
「沒讓它改,我讓它多看一行備註。」
胡掌柜忍不住插了一句。
「備註是什麼?」
「上游經手人。」
「說人話。」
「這爛事誰批的。」
第七眼的紅嫁衣下方黑泥翻湧,更多濕紅細線想往墨承岳右臂鑽,卻被雨花劍上的符灰擋住,符灰一碰紅線就冒出帶寒意的暗紅水氣。
玉霖紅的殘念在血紋里翻動,試圖把那層寒紅氣息推出墨字。
「無燈船,嫁帖以血為憑,外氣不足為證。」
船牌沒有回應,只把空白牌面轉向墨承岳掌心。
墨承岳低頭看了一眼右掌,墨字邊緣已經有新的筆畫要往下寫,原本該接著補名,可霜紋殘氣一摻進去,那些筆畫就開始歪斜,紅意和寒意互相牽扯,誰也落不穩。
胡掌柜壓著銀簪,手腕上被紅線勒出的痕跡還在滲血,她卻沒讓那血碰到簪尖。
「你的帖歪了。」
「歪就對了。」
「歪了會不會更麻煩?」
「比寫完強。」
「你這人就不能給句安心話?」
「安心話貴,眼下沒預算。」
胡掌柜被氣得想罵,匣中封魂符輕輕亮了一下,她立刻把剩下的話吞回去,只對著匣蓋低聲說。
「阿穗,燈在岸上。」
封魂符里的舊銀光貼著符心,沒出聲,卻穩住了匣邊被水氣磨開的細光。
第七眼看到那點光,半眼又要往小匣轉。
墨承岳立刻開口。
「簪尖別松。」
胡掌柜把銀簪壓回眼下紅線根部。
「她又看匣子了。」
「讓她看不到。」
「我肩快撐不住了。」
「撐不住就罵我,別罵阿穗。」
「你少占便宜。」
「你還有力氣嗆我,說明能撐。」
第七眼在破船沿上發出濕冷笑聲。
「你們撐不住的。」
墨承岳看她。
「急著宣判,說明你也解釋不動了。」
第七眼臉色一沉。
「我需要解釋什麼?」
「解釋玄霜谷為什麼在燈芯里留痕,解釋玉霖紅為什麼能借嫁船帖寫我的手,解釋你這隻眼到底是紅燈船的燈眼,還是她遞給帳房的假憑。」
第七眼沒有接話,紅嫁衣下的細線卻往回縮了一截。
胡掌柜立刻盯住她。
「她答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