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上船。」
墨承岳將左掌里的白絹收緊半寸,黑色船釘隔著布頂住掌紋,右臂仍垂在身側。
門板上的青年抬起眼皮,嘴唇被水泡得發白,喉嚨里那句重複的話斷了半截。
「你沒上船,副冊里寫的怎麼會錯。」
秦晚妝的劍火停在船艙門口,金白火光沿著木縫鋪開,將青年腳邊滲出的水痕圈在火線里。
「你看見的副冊,末頁寫了什麼?」
青年盯著墨承岳破開的右袖,麻繩勒進手腕,皮肉下方留著兩道深紅印子。
「紅楓渡必成,岸釘合帳,墨承岳登船,外務堂收卷。」
胡掌柜站在跳板外,白紙燈往船艙偏過去,燈芯被江風吹得細長。
「紅楓渡還沒沉,外務堂里已經有人寫下必成二字了。」
墨承岳的雨花劍撐在岸泥里,劍尖帶出的雷火灰落到腳邊,干黃一片。
「誰讓你看的末頁?」
「沒人讓我看。」
青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舌尖才碰到唇角,便又縮了回去。
「我只負責搬卷宗副冊,繩扣散了,紙翻到腳邊,我才看見那幾行字。」
秦晚妝側過劍鞘,鞘尾在船板上劃出一道淺痕。
「誰讓你搬清泉峰的卷宗?」
「簾後的人遞進來一張借調令。」
青年說到這裡,眼珠朝船艙頂上轉了轉,像在找那道根本不存在的帘子。
「管庫師兄驗過令,才叫我去檔架頂層搬了三捆舊卷。」
「什麼令?」
「執事堂借調令。」
船外的風從江面灌進來,白紙燈的火苗縮成一點,燈罩邊緣貼住胡掌柜的指腹。
秦晚妝握著劍鞘,掌心的熱意沿著鞘身烘開,船板上的水汽往兩邊退去。
「執事堂借調令能跨峰開檔。」
她抬起下巴,劍火照過腰側的血玉。
「清泉峰的舊案,出行卷,還有弟子留檔,都能調。」
墨承岳看向青年胸前露出的半枚任務牌,牌角沾著乾魚碎和鹽渣。
「簾後那人長什麼樣?」
「我沒見到。」
青年把臉偏向門板,額發掃過濕木,留下幾根髮絲。
「帘子垂得低,管庫師兄也沒叫他的名字。」
「你只看見借調令?」
「看見令牌邊上的執事堂印,還有管庫取卷時的登記冊。」
胡掌柜的銀簪從袖中滑到指間,簪尖停在燈座旁。
「外務堂留了殘章,檔房又放出了清泉峰卷宗。」
墨承岳的左手往白絹上按了按,黑釘在掌下磕出一聲悶響。
「有人替紅燈船寫好了結局,又替它備好了回宗的說辭。」
秦晚妝沒有接話,腳尖卻向前挪了半步,劍火離青年衣擺更近。
「你上范老大的船以前,誰給你灌的水咒?」
「我不知道。」
青年喉結滾了一下,嘴裡那點烏青水光沿著舌根往下滑。
「有人讓我把副冊送去外務堂側門,我走到庫房背巷,後頸挨了一下。」
「醒來時呢?」
「醒來就在乾魚堆里。」
青年望著船艙頂上吊著的舊燈鉤,鼻翼邊沾著一粒鹽霜。
「嘴裡全是水,任務牌塞在衣服里,船已經往紅楓渡走了。」
墨承岳將雨花劍從岸泥中拔出,劍鋒在火邊轉過半圈。
「紅燈船若成了,你會怎樣?」
「水咒會把我拖進船底。」
青年手指在麻繩下蜷起,指甲磨過門板縫。
「副冊泄露,私調卷宗,擅離宗門,這些事都會算到我頭上。」
「紅燈船沒成呢?」
「我會被送回宗門。」
青年嘴唇碰了碰,喉間又冒出那句被水咒剪碎的話。
「任務牌里有回執,我得把它交給外務堂。」
秦晚妝抬起劍鋒,火意停在他胸前半枚牌子上。
「回執寫什麼?」
「寫墨承岳私通邪船。」
青年說完這句,眼皮往下垂去,舌根下的烏青水泡鼓起一小塊。
「他們說,只要我活著帶回去,外務堂就會有人替我作證。」
胡掌柜把白紙燈往身前收了收,燈影沒有碰到船板上的水痕。
「你不交呢?」
「水咒會從舌頭鑽進喉嚨。」
青年張了張嘴,牙關磨出細響。
「到那時我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墨承岳往前走了兩步,右臂帶出的血滴落在跳板外沿,被烈陽劍火烤成暗色。
「任務牌給我。」
「在衣服里。」
青年望著他掌里的白絹,喉嚨里擠出半口氣。
「牌背別碰。」
秦晚妝抬手攔住墨承岳,劍鞘橫在他膝前。
「站岸上。」
「我沒準備上船。」
「你最好記得自己剛說過什麼。」
烈陽劍鋒落下半寸,青年胸前的濕衣裂開,半枚泡爛的任務牌掉在船板上。
任務牌翻了個面,背面朝上,邊緣有幾道被人反覆刮過的淺痕。
「張嘴。」
青年把頭偏開,麻繩拖得門板響了一聲。
「我已經把知道的都說了。」
「張。」
秦晚妝的劍鞘點在他下頜下方,火意貼著皮膚烘過去,舌下那粒烏青水泡隨即鼓得更大。
墨承岳把包著黑釘的白絹按在腳邊,左手接過秦晚妝遞來的小玉瓶。
「瓶口對著他。」
胡掌柜提著白紙燈站在跳板外,銀簪扣在掌中,沒有再往前遞。
「阿穗離得遠。」
「燈別照水泡。」
墨承岳將一張清心符貼在玉瓶外側,符紙邊緣沾了雷火灰,干黃紋路繞住瓶身。
青年咬著牙,舌下水泡被劍火烘得裂開一道口。
一滴烏青殘液從他嘴角滑下,落進玉瓶時發出細小的水響。
墨承岳將瓶塞合上,清心符跟著貼緊,瓶中那點烏青水光撞了兩下,便縮回瓶底。
「水咒殘液收住了。」
秦晚妝收回劍火,劍鋒仍指著青年胸口。
「他還會再開口嗎?」
「會。」
墨承岳將玉瓶塞進袖內,右袖裡的血帖隔著布料發燙,掌根的符火亮了亮。
「水咒少了一個口,他暫時說不了假話。」
青年抬起頭,嘴唇邊沾著一線烏青水痕。
「我沒抄卷宗。」
「我知道。」
墨承岳用劍尖挑起船板上的任務牌,沒有讓牌面碰到濕木。
「你搬過冊子,也看過末頁,這些夠你活到回山門。」
胡掌柜看著任務牌背面那幾道淺痕,燈火映得牌邊發黃。
「這牌子被動過手腳。」
秦晚妝抬劍,將任務牌接到火線內側。
「外務堂如今的任務牌,背面沒有這道夾層。」
墨承岳伸出左手,掌心那根黑釘隔著白絹貼住腕側。
「師姐,劍火收半寸。」
「你又想碰什麼?」
「驗夾層。」
「右手別靠近。」
「只用左手。」
秦晚妝看了他一眼,劍鋒上的火意收成一線,剛好落在任務牌背面的刮痕上。
牌背被火烘乾後,那幾道淺痕邊緣翹起,露出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縫。
胡掌柜把銀簪遞過去,簪尖上的舊銀光在火邊晃了一下。
「別把我的簪子折了。」
「折了賠你一根。」
「你拿什麼賠?」
「先欠著。」
秦晚妝的劍鞘往他腕前一橫。
「少廢話。」
墨承岳接過銀簪,簪尖探進夾層縫隙,沿著被刮開的邊緣挑開薄薄一片牌皮。
火光落進夾層,裡面沒有回執,沒有紙條,只有半團被水泡褪色的舊印。
秦晚妝的手停在劍柄上,血玉映著那團殘印,顏色沉得發暗。
胡掌柜把白紙燈抬高半分,匣中阿穗輕輕碰了一下匣蓋。
任務牌背面被刮開的夾層里,藏著清泉峰弟子的舊印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