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釘頂著掌肉往前擠,墨承岳袖口貼住指根,半寸血色很快暈過白絹邊。
秦晚妝腳步停下,劍匣側面的封條在火意里亮了亮。
「手。」
墨承岳咳了一聲,右袖抬到唇前,擋住左掌蜷回袖底的動作。
「師姐,先看嚴師弟腰間那隻香囊。」
嚴紹剛把斷袍從腳邊扯開,聽見這句,手掌貼上腰牌旁的灰藍小囊。
「墨承岳,清泉峰押證,也要盤我的私物?」
謝不辭摺扇抵著掌心,桃花瓣從扇骨邊落下。
「嚴師弟,別把話說窄,清泉峰向來只盤值錢的東西。」
「謝師兄若缺香料,外務堂可送十匣春雪香脂。」
秦晚妝看向謝不辭。
「你敢收。」
謝不辭立刻把摺扇合回去。
「不收,春雪兩個字也污耳。」
胡掌柜提著白紙燈往門板前挪了半步,燈火照到嚴紹袖口,墨紋腰牌邊緣沾著泥灰。
「嚴幹事,香囊若只是香囊,拿出來給他們封一下,省得擋路。」
嚴紹看她。
「凡人懂什麼宗門規矩。」
胡掌柜扣著燈柄,拇指壓過木刺,留下淺淺一道印。
「我懂欠債人護帳袋,越護越有帳。」
車夫貼著白玉壺邊小聲接話。
「俺還懂賣馬人護韁繩,空繩子才揣懷裡。」
謝不辭回頭。
「車夫兄,騾馬舊帳已進清泉峰,別再給自己加供詞。」
車夫縮回壺後。
「俺也去閉嘴。」
青年雜役含著布條,額頭抵在門板邊,喉間擠出兩聲短促水泡音。
墨承岳沒回頭。
「咬穩,輪不到你說。」
布條濕痕又擴大一圈,青年把肩背往門板里貼緊。
秦晚妝劍尖垂在青磚上,火線從嚴紹腳邊退開半尺,又在香囊前鋪出細長弧光。
「拿。」
嚴紹喉頭上下動了動。
「秦師姐,長老法旨已經驗過,你們若再拖,外務堂可按抗令上報。」
「法旨要名冊。」
秦晚妝抬眸,馬尾上的血玉輕碰劍鞘。
「沒要你的香囊。」
嚴紹後方一名幹事把腰牌握到胸前。
「嚴師兄,要不先讓謝師兄看一眼,別讓界碑前越鬧越大。」
嚴紹側臉掃過去。
那幹事立刻垂下手,腰牌撞在木架上,發出一聲悶響。
謝不辭把白玉杯從袖裡摸出來,杯口朝下,裡面落出兩片桃花。
「嚴師弟,自己交,體面還在。」
「若不交呢?」
「二師妹方才只劈了石獅。」
謝不辭用杯底點了點斷成兩半的石座。
「她若換成搜身,我得替外務堂給界碑重新立碑文。」
嚴紹唇角抽了抽。
「謝不辭,你別拿清泉峰壓人。」
「那拿師尊壓你?」
白玉杯在謝不辭指間轉了半圈,杯底一片瑩光浮起,像被人從玉里推出來。
墨承岳袖中的黑釘停了一息,紅絲貼著掌紋繃緊,又指向那隻灰藍香囊。
嚴紹盯著杯底,背脊一點點彎下去。
杯底浮出一枚清泉峰主印,印下還有半行懶散小字。
謝不辭瞄了一眼,立即把杯子偏開。
「師尊寫得隨意,諸位識字就行。」
秦晚妝開口。
「念。」
謝不辭咳了下。
「誰搶我徒弟證物,自己來清泉峰挨揍,別讓我起身,好麻煩。」
界碑前的外務堂幹事們齊齊低頭,連驗令石上的紅光都被桃花影蓋住半邊。
車夫從壺後探出半張臉。
「仙門峰主說話,也挺省紙。」
胡掌柜拿銀簪壓住供紙角。
「這句能寫嗎?」
墨承岳答得快。
「別寫,峰主臉面要留。」
謝不辭斜看他。
「你倒孝順。」
「我還想活著回峰。」
秦晚妝的劍鞘在他靴邊點了點。
「少說。」
嚴紹掌心貼著香囊,指腹在繩結上摩了三下,袖口的墨紋被汗浸出深色。
「峰主印可護清泉峰弟子,不能查外務堂幹事私物。」
墨承岳抬起右袖又咳了兩聲,咳完才把目光落在嚴紹腰間。
「嚴師弟,你剛才知道名冊,知道我們帶著紅楓渡繳獲,還知道把長案擺在界碑正中。」
嚴紹咬字變快。
「外務堂案訊自有來路。」
「巡山堂留影未回,官道供紙未封,胡掌柜還在界碑外,雜役口中布條沒取。」
墨承岳扶著雨花劍柄,語速慢了一點。
「來路若在你香囊里,嚴師弟還護得住嗎?」
謝不辭接過話。
「護不住,容易連腰一起賠。」
嚴紹後方有人開口。
「嚴師兄,香囊給他們封,回頭堂內再申。」
「閉嘴。」
嚴紹的拇指扣到繩結下方,指腹被繩頭磨出紅印。
秦晚妝劍鋒往前送了一寸,火意貼著他的鞋面燒出焦痕。
「手離繩結。」
嚴紹抬頭。
「秦晚妝,你要在界碑前奪外務堂幹事隨身物?」
「你再碰一次,我連手一起封。」
話音落地,白紙燈的火苗往香囊方向偏了一下。
胡掌柜低頭看燈,燈柄在掌心轉了半圈。
「墨仙師,燈也偏過去了。」
墨承岳左掌在袖裡收緊,黑釘尾端紅絲扎進白絹,血氣順著布縫滲出來。
「胡掌柜,燈別靠近。」
「我懂,活人帳不往燈前湊。」
青年雜役從布條後嗚了一聲,腳踝麻繩蹭到門板邊。
謝不辭的桃花瓣鋪到嚴紹腰間,隔著半尺圍成一圈。
「嚴師弟,我數三聲。」
嚴紹肩膀往後縮了寸許。
「謝不辭。」
「一。」
「外務堂不會認。」
「二。」
「你們拿不出這香囊是證物的憑據。」
墨承岳輕輕開口。
「三。」
謝不辭看向他。
「小師弟,你搶我台詞,扣藥錢。」
「記公帳。」
「二師妹,你管管他。」
秦晚妝說。
「先封。」
桃花瓣貼到香囊繩結,沒扯開,只把整隻香囊從腰牌旁托起。
嚴紹手掌追到半途,劍火已經貼住他的腕口,袖邊焦出一圈黑痕。
他手指停在空中,掌心紋路里全是濕汗。
謝不辭將香囊懸到白玉杯上方,杯底峰主印亮了一下,灰藍布面立刻浮出幾道濕墨線。
嚴紹的臉色退去半層,喉結連著滾動。
「那是外務堂巡香,防毒瘴用的。」
墨承岳看著那幾道濕墨線在布面遊走,左掌的刺痛沿腕骨往上爬。
「毒瘴已經散了,它還在認路。」
謝不辭把杯子往旁邊挪。
香囊也跟著偏向界碑後的山道,布面鼓起一點,裡面傳出細細的紙片摩擦聲。
胡掌柜筆尖停在供紙上。
「它想進山?」
秦晚妝看向界碑後的石階。
「外務堂。」
謝不辭把白玉杯蓋在香囊下方,桃花瓣一層層合攏。
「二師妹,香囊不拆,直接入清泉峰封袋。」
嚴紹立刻上前半步。
「不行。」
烈陽劍橫在他胸前,火光照得他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理由。」
「這是我的私物。」
「現在是新證。」
秦晚妝把劍匣側袋打開,封條貼著火意卷出淺金邊。
「墨承岳,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