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清晨。
A大創業孵化園。
百葉窗沒關嚴。
一道金色的陽光斜射進來,把空氣中浮動的塵埃照得清清楚楚。
工作室里很安靜。
只有幾台伺服器主機發出的低頻嗡嗡聲,像是一種催眠的白噪音。
賈鵬修的呼嚕聲停了,大概是翻了個身。
張安年還在睡,身上蓋著幾件羽絨服拼湊的被子。
沙發上。
江辭動了動眼皮。
睫毛顫了兩下,緩緩睜開。
那種仿佛要要把腦袋劈開的劇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病初癒後的虛軟,和一種久違的清明。
燒退了。
他下意識地想抬起右手去揉眉心。
動不了。
整條右臂像是失去了知覺,麻木沉重。
江辭微微側頭。
視線順著手臂向下。
然後,定格。
沙發邊。
地毯上。
溫寧縮成小小的一團,趴在沙發邊緣。
她的臉頰緊緊壓著他的手背,把他那隻手當成了枕頭。
睡得正沉。
江辭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記憶回籠。
昨晚的高燒,混亂的夢境。
還有那個兇巴巴地搶走他電腦、把他按回沙發、強行餵他吃藥的女孩。
她說:「我不走。」
她說:「我就在這兒看著你。」
她真的沒走。
守了他整整一夜。
江辭沒有抽出手。
儘管那條手臂已經被壓得血液不流通,針扎似的麻。
但他維持著那個姿勢,紋絲不動。
他靜靜地看著她。
陽光正好灑在她的側臉上。
皮膚很白,近乎透明,甚至能看清皮下細微的青色血管。
平日裡總是畫著精緻眼妝、時刻準備「恃美行兇」的那雙眼睛,此刻緊緊閉著。
長而卷翹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眼底那抹烏青,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那是她照顧了他整整一夜的證明。
江辭看著她。
心底那種被高燒燒得乾涸的情緒,此刻像是被注入了一汪溫熱的泉水。
酸澀,卻又滿漲。
他一直是個極其理智的人。
對於感情,他的規劃是:合適的年紀,找個合適的人,按部就班,互不干擾。
他曾以為溫寧是個意外,是個需要他負責的「麻煩」。
她嬌氣,愛作,虛榮,還粘人。
完全不符合他擇偶標準里的「獨立」和「懂事」。
但此時此刻。
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
江辭不得不承認。
這個「麻煩」,已經長進了他的肉里。
拔不掉了。
甚至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的衝動。
想要把她藏起來。
想要把她據為己有。
不是因為責任。
而是因為……她是他的軟肋。
鬼使神差地。
江辭抬起了那隻還能動的左手。
修長的手指伸過去。
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指尖小心翼翼地,撥開了黏在她臉頰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並沒有停下。
指腹順勢滑落,觸碰到了她溫熱、細膩的臉頰。
軟軟的。
像剛剝殼的雞蛋。
那種觸感順著指尖傳導回大腦。
江辭的呼吸滯了一瞬。
胸腔里的心臟,不受控制地開始加速。
砰。
砰。
砰。
一下比一下重,震耳欲聾。
【滴——!】
【警告!警告!】
溫寧的腦海里,那個裝死了一晚上的系統突然發出了尖銳的爆鳴音。
【檢測到男主心動值異常飆升!數值突破安全閾值!】
【滴——檢測器故障!檢測器故障!】
【這怎麼可能?他在自我攻略嗎?!】
刺耳的警報聲把溫寧從睡夢中強行拽了出來。
她迷迷糊糊地皺了皺眉。
睫毛顫動了幾下。
然後,緩緩睜開了眼。
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
第一眼看到的。
就是江辭那雙近在咫尺的、深邃得仿佛能溺死人的眼睛。
還有那隻正貼在她臉頰上的手。
兩人對視。
空氣凝固了三秒。
溫寧的大腦還在宕機中。
下一秒。
她猛地反應過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蹭地一下坐直了身體。
「你、你幹嘛!」
她嚇得往後縮了縮,差點撞到沙發腿。
下意識地抬手擦了擦嘴角。
還好,沒流口水。
江辭的手懸在半空。
他淡定地收回來,並沒有被抓包的尷尬。
眼神里的那種灼熱溫度,被他不動聲色地藏了起來,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笑意。
「醒了?」
他問。
溫寧看著他。
這人怎麼回事?
那種好像要把她吃掉、卻又捨不得下口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看、看什麼看!」
為了掩飾心慌,溫寧故作兇狠地瞪回去。
「既然醒了就趕緊起來幹活……不對,趕緊起來喝水!」
她爬起來,膝蓋跪得有點麻。
湊過去,伸手探向他的額頭。
「還燒嗎?」
手心貼上額頭。
涼的。
終於退燒了。
溫寧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鬆懈下來。
「嚇死我了……你要是燒傻了,我就得守個傻子了。」
江辭任由她的手貼在自己腦門上。
他看著她嘴硬心軟的樣子,看著她眼底的紅血絲。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
握住了她貼在自己額頭上的手。
那是他那隻被壓了一夜、血液終於開始流通的右手。
有些麻,沒什麼力氣。
但抓著她的力道卻很堅定。
「退了。」
江辭開口。
因為剛退燒,嗓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磨砂般的磁性。
還有一種……從未有過的、纏綿悱惻的溫柔。
「謝謝。」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女朋友。」
這一聲「女朋友」。
不是對外的稱呼,不是應付的藉口。
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帶著所屬權的確認。
溫寧的手一抖。
感覺耳朵又要著火了。
完了。
系統好像說得對。
這男主的心動值,好像真的有點不對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