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前夕。
醫院樓下的花園。
深秋的風卷著落葉,沙沙作響。
夕陽沉入地平線,路燈還沒亮,光線曖昧不明。
溫寧穿著條紋病號服。
身上披著那件熟悉的黑色衝鋒衣,拉鏈拉到了頂,下巴縮在領口裡。
衣服上有他的味道。
讓她有些貪戀,又有些窒息。
兩人沿著石子路慢走。
江辭走在她身側,擋住了風口。
他沒說話,只是時不時低頭看她一眼,確認她有沒有不舒服。
那種小心翼翼的呵護,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溫寧停下了腳步。
她看著前方黑漆漆的樹影。
深吸一口氣。
冷空氣灌進肺里,帶起一陣刺痛。
「江辭。」
她開口。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花園裡聽得一清二楚。
江辭停下。
轉過身,垂眸看她。
「累了?那回去。」
「不是。」
溫寧搖搖頭。
她抬起頭,逼迫自己直視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全是她。
「那晚我說的話,是認真的。」
她掐著手心,強迫自己狠下心。
「不是氣話,也不是鬧脾氣。」
江辭的眼神瞬間暗了下來。
原本溫和的氣場,驟然冷凝。
溫寧不敢停。
她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說不出口了。
「你的腳步太快了。」
「Limitless要上市,你要做商業帝國,你要站在金字塔頂端。」
「可是我呢?」
「我只想畫畫,只想混吃等死。」
「我們不在一個頻道上。」
「江辭,我跟不上你。我很累。」
「我們真的……不合適。」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真實的謊言。
借著那點自卑,借著那點差距,把兩人劃開。
空氣死寂。
江辭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一張一合的紅唇。
那些字眼,每一個都在挑戰他的底線。
不合適?
累?
一股無名的火,混雜著巨大的恐慌,瞬間燒斷了他的理智弦。
「閉嘴。」
他低吼一聲。
沒等溫寧反應過來。
手腕一緊。
一陣天旋地轉。
江辭猛地伸手,把她拽了過去。
直接拉進了旁邊一顆巨大的梧桐樹後的陰影里。
後背抵上粗糙的樹幹。
有些硌人。
但下一秒。
一片陰影壓了下來。
江辭低頭。
狠狠地、不容抗拒地,吻住了她的唇。
「唔……」
溫寧瞪大了眼睛。
這個吻。
不像除夕夜那般溫柔繾綣。
帶著一絲懲罰,一絲暴戾,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恐慌。
他在吞噬她的呼吸。
他在用這種方式,堵住她那些讓他心碎的話。
齒關被撬開。
舌尖長驅直入。
那種窒息感,讓溫寧渾身發軟,只能攀著他的肩膀才不至於滑落。
良久。
直到兩人的口腔里都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江辭才鬆開她。
但他沒有退開。
額頭死死抵著她的額頭。
鼻尖相觸。
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急促,滾燙。
「跟不上?」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含著血。
他的手捧起她的臉。
指腹用力地摩挲著她的臉頰。
眼神執拗得像個瘋子。
「如果是因為我跑得太快,讓你累了。」
「那我就停下來。」
「我不跑了。」
溫寧的眼淚涌了出來。
「江辭,你別這樣……」
「你是要飛的人,怎麼能停下來……」
「為什麼不能?」
江辭打斷她。
眼神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如果沒有你,我飛那麼高給誰看?」
他深吸一口氣。
把她抱進懷裡,勒得緊緊的。
「或者……」
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變得溫柔而卑微。
「我背著你走。」
「你不如果不跑了,就不用跑。」
「你只需要待在我背上,看看風景,吃吃零食,畫你的畫。」
「剩下的路,我來走。」
「我不嫌你重。」
「我也不會累。」
「所以……」
他親吻著她的發頂,聲音顫抖。
「別說不合適。」
「別推開我。」
溫寧趴在他的胸口。
聽著那劇烈的心跳聲。
咚、咚、咚。
每一下都在告訴她:他愛她,愛到可以放棄原則,愛到可以背負一切。
這原本是她最想要的安全感。
可現在。
卻成了最沉重的枷鎖。
她所有的藉口,所有的謊言。
在他這種毫無保留、近乎獻祭般的愛意面前。
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無力。
這根本是個死局。
她想讓他飛,他卻非要為了她折斷翅膀。
溫寧閉上眼。
眼淚浸濕了他胸口的衣襟。
她知道。
這次分手,又失敗了。
只要他還在乎她一天,只要他還願意低頭。
溫寧看著他眼裡的紅血絲,那是熬夜照顧她的證明。
她發現自己所有的藉口,在他毫無保留的愛意面前,都蒼白無力。
「好……」
她只能妥協。
至少現在,在他眼眶通紅、滿身傷痕的時候。
她沒辦法再說出一個「滾」字。
「我不跑了。」
溫寧回抱住他,聲音哽咽。
「那你……背穩一點。」
江辭的身體猛地一顫。
像是得到了某種赦免。
他在黑暗中,用力抱緊了懷裡的女孩。
眼角的紅意更甚。
只要你不走。
哪怕是背著一座山。
我也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