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得像是一潭死水。
公寓裡的暖氣明明開得很足,卻冷得像冰窖。
江辭在那堆被退回來的「身家性命」前坐了很久。
久到雙腿麻木,久到掌心被黑卡割破的血跡已經乾涸。
他像是一個被抽乾了靈魂的傀儡,機械地站起身。
他不相信她走得這麼絕。
不相信她真的只留下了錢,連隻言片語都沒有留下。
他開始尋找。
像個瘋子一樣,在公寓的每一個角落遊蕩。
書房。
抽屜被拉開,文件被翻亂。
沒有信。沒有字條。
只有那些他為了哄她開心而買的童話書,整整齊齊地碼在架子上,像是在嘲笑他的幼稚。
廚房。
冰箱門被打開。
裡面的酸奶、水果、還有她愛吃的零食,都還在。
唯獨沒有便利貼。
最後。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踩著樓梯,一步步走上了二樓的Loft。
那是他們的臥室,也是她的畫室。
這裡是這間公寓裡,溫寧氣息最濃郁的地方。
江辭站在欄杆旁。
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大床,掃過那個曾經放著她護膚品的梳妝檯。
一切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乾淨得讓人絕望。
最後。
他的目光定格在落地窗前的角落。
那裡放著一個畫架。
那是溫寧平時最喜歡待的地方,她說那裡的陽光最好,能把人曬得暖洋洋的。
此刻。
畫架上,架著一幅畫。
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敞開著,而是蓋著一塊白色的防塵布。
孤零零地立在月光下。
像是某種無聲的等待,又像是某種祭奠。
江辭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走了過去。
每走一步,腳下的地板都會發出輕微的聲響。
當他走到畫架前站定時,腳後跟無意間踩到了那塊有些鬆動的地板。
「咯吱——」
一聲輕響。
就在他腳下。
但他不知道。
他的眼裡,此刻只有那個被白布蓋住的畫架。
江辭伸出手。
手指顫抖著,捏住了防塵布的一角。
「嘩啦——」
白布被掀開,滑落在地。
畫作展現在他眼前。
江辭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那不是風景,也不是靜物。
那是一幅名為《依靠》的油畫。
深藍色的雨夜背景,昏黃溫暖的路燈光暈。
畫面中央,是一個男人的背影。
他穿著黑色的西裝,脊背寬闊而略微彎曲。
他的背上,背著一個穿著禮服、光著腳的女孩。
女孩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只有一雙依戀的手臂環著他的脖子。
那是舞會那晚。
那是他背著腳疼的她,一步步走出長廊的瞬間。
畫筆觸細膩到了極點。
甚至連路燈下兩人交疊的影子,都被她畫得那麼溫柔,那麼纏綿。
整幅畫都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里。
那是他在她眼裡的樣子——是依靠,是救贖,是光。
「呵……」
江辭看著這幅畫,眼眶瞬間紅透了。
既然嫌我幼稚。
既然說我是過家家。
為什麼要把我畫得這麼好?
為什麼要畫這個?
這幅畫裡的愛意,濃郁得幾乎要溢出來。
和她在宴會廳里那副冷漠嫌棄的嘴臉,截然不同。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
他伸出手。
指尖想要觸碰畫中人的背影。
卻在碰到畫框邊緣時,感覺到了畫布背面的粗糙。
一種強烈的直覺擊中了他。
或者是某種不祥的預感。
江辭猛地抓起畫框。
將它翻轉過來。
背面。
粗糙的畫布上。
沒有任何色彩。
只有三個用黑色馬克筆寫下的、力透紙背的大字。
字跡有些潦草,甚至能看出書寫時的顫抖。
墨跡暈染開來,像是一道道黑色的淚痕。
【對、不、起】
三個字。
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江辭本就支離破碎的心臟上。
「砰——!」
耳邊仿佛傳來了什麼東西徹底炸裂的聲音。
江辭死死盯著那三個字。
瞳孔劇烈震顫。
對不起?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如果只是貪慕虛榮,如果只是玩弄感情,走了就走了,為什麼要道歉?
這三個字里,藏著多少無奈?藏著多少他不曾察覺的隱情?
是在為今晚的羞辱道歉?
還是在為離開而道歉?
「溫寧……」
「你到底……瞞了我什麼……」
巨大的悲慟、憤怒、不解,還有那連日來高強度工作積壓的疲憊、今晚大喜大悲的衝擊。
在這一瞬間。
如同火山爆發般,徹底反噬。
他感覺胸腔里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緊接著,是一股無法抑制的腥甜湧上喉嚨。
「噗——」
一口鮮血,毫無預兆地噴灑而出。
濺落在畫布的邊緣。
染紅了那句「對不起」。
也染紅了地板上的防塵布。
急火攻心。
氣血逆行。
江辭感覺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所有的光線都在迅速抽離。
黑暗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的手鬆開了。
畫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緊接著。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驕傲如天之驕子的男人。
在這個空蕩蕩的閣樓里。
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咚。」
重重地摔在地毯上。
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秒。
他的手還在無意識地向著畫框的方向抓去。
指尖擦過那個他腳下的地板縫隙,擦過那盆沉默的龜背竹。
卻最終,無力地垂落。
錯過了。
終究是錯過了。
那幅畫上的「對不起」,成了他心中永遠解不開的死結。
等待著那個已經死去的少年,從地獄歸來。
「溫寧……」
「你好狠……」
他在黑暗中閉上了眼。
一滴淚,混著嘴角的血跡,滑落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