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會進行到了下半場。
之前的幾件拍品,無論是清代的瓷瓶,還是名家的書法,都拍出了不菲的價格。
但在溫寧眼裡,那些都只是毫無意義的數字。
她縮在角落的陰影里,像只受驚的鴕鳥,只盼著這場煎熬的晚宴早點結束。
「接下來這件拍品,比較特殊。」
拍賣師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來,帶著幾分神秘。
「這是一幅來自海外的匿名畫家的油畫作品,名為——《雨夜》。」
燈光暗下。
一束聚光燈打在展示台上。
紅布揭開。
一副不大,但色彩極具張力的油畫出現在眾人眼前。
畫面很暗。
大片大片的冷色調,那是深藍色的夜空和漆黑的雨幕。
路燈昏黃,拉長了地上的影子。
畫的中央,只有一個男人的背影。
他孤零零地站在暴雨里,沒有打傘,渾身濕透。
雖然看不清臉,但那個背影透出的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和絕望,仿佛能穿透畫布,直擊人心。
怎麼會在這兒?
這幅畫,是她在到達巴黎的那個冬天畫的。
那天是除夕。
她一個人縮在漏風的閣樓里,高燒不退,思念成狂。
她憑藉著記憶,畫下了那個暴雨夜在宿舍樓下等她的江辭。
後來,為了支付房租和醫藥費,她不得不以兩百歐元的低價,賣給了路邊的一家不知名畫廊。
她以為這幅畫早就流落到了某個不知名的角落。
沒想到。
它竟然漂洋過海,出現在了A市最頂級的拍賣會上。
「這幅畫雖然作者不詳,但畫風細膩,情感充沛。」
拍賣師開始煽情。
「起拍價,十萬。」
十萬。
對於在座的權貴來說,不過是一頓飯錢。
但對於現在的溫寧來說,是天文數字。
可是。
她不能讓這幅畫流落在外。
更不能讓這幅畫落到江辭手裡——如果他看到了,如果他認出了那個背影是自己,認出了那個熟悉的筆觸……
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買回來。
哪怕是去求周敘借錢,也要買回來。
然後銷毀。
「十一萬。」
有人漫不經心地舉牌。
「十二萬。」
競價的人不多。
畢竟是個無名畫家的作品,大家興致缺缺。
溫寧的手在顫抖。
她摸了摸包里那張存銀行卡。
裡面只有二十一萬。
是她全部的積蓄。
眼看著價格叫到了十八萬。
沒人再舉牌了。
「十八萬一次。」
「十八萬兩次……」
溫寧咬破了嘴唇。
她猛地舉起了手裡的號碼牌。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二十萬。」
全場安靜了一下。
眾人紛紛側目,看向這個躲在角落裡、衣著寒酸的女人。
有人認出了她。
「那是……溫寧?」
「那個落魄千金?」
「居然還有錢買畫?看來周家還沒死透啊。」
竊竊私語聲四起。
溫寧低著頭,死死攥著號碼牌。
她在心裡祈禱:
別再加了。
求求你們,別再加了。
這是我所有的錢了。
拍賣師顯然也沒想到會殺出個程咬金。
他愣了一下,隨即舉起錘子。
「二十萬。」
「這位小姐出價二十萬。」
「還有加價的嗎?」
一片寂靜。
為了個無名畫作花二十萬,顯然不划算。
「二十萬一次。」
「二十萬兩次。」
溫寧的心臟狂跳。
就要成功了。
只要錘子落下……
拍賣師的手高高舉起。
「二十萬……」
就在那木槌即將敲擊桌面的瞬間。
一道聲音。
一道低沉、磁性、冷得像冰、卻又熟悉得讓溫寧靈魂戰慄的聲音。
突然從二樓的VIP包廂方向傳來。
那種聲音不大。
卻像是帶著某種絕對的威壓,瞬間蓋過了全場的呼吸聲。
「五百萬。」
輕描淡寫。
仿佛說的不是錢,而是塵埃。
「哐當——」
溫寧手中的號碼牌,瞬間脫力,掉在了地上。
發出清脆的響聲。
全場死寂。
甚至比剛才溫寧出價時還要安靜一百倍。
所有人都驚呆了。
五百萬?
二十萬直接跳到五百萬?
這是哪位神仙下凡來撒錢了?
還是說這幅畫裡藏著達文西的密碼?
拍賣師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把錘子扔出去。
他激動得聲音都變調了:
「五……五百萬!二樓的貴賓出價五百萬!」
「還有人加價嗎?」
沒人說話。
誰敢跟這種瘋子競價?
溫寧坐在沙發里。
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冷。
徹骨的寒冷。
她不用抬頭。
不用看。
光是聽那個聲音,她就知道是誰。
是他。
他來了。
而且……他認出來了。
溫寧僵硬著脖子,甚至不敢回頭去看二樓的方向。
她只想把自己縮成一團,縮進地縫裡。
「五百萬三次。」
「成交!」
「砰!」
一錘定音。
那幅畫,歸他了。
而她最後的遮羞布,也被這一錘子砸得粉碎。
二樓的包廂欄杆旁。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高大身影,緩緩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單手插兜。
居高臨下。
那雙深邃冷厲的眸子,根本沒有看那幅價值五百萬的畫一眼。
他的視線。
像是一束冰冷的雷射。
穿過層層人群。
穿過璀璨的燈光。
精準地、死死地。
鎖定在了角落裡那個臉色慘白、瑟瑟發抖的女人身上。
那是獵人看著落網獵物的眼神。
殘忍。
戲謔。
又帶著一絲壓抑了三年的、令人膽寒的瘋狂。
「我要了。」
他看著那個背影,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畫我要了。
人。
我也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