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五十五分。
Limitless大廈頂層。
電梯門打開。
溫寧深吸一口氣,踏進了這層屬於江辭的獨立王國。
她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職業套裙。
雖然剪裁普通,但這三年她瘦了很多,腰身被收得很緊,反而穿出了一種禁慾的冷感。
頭髮低低地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
那是標準的「助理」打扮。
「還算準時。」
冷淡的聲音從辦公桌後傳來。
江辭已經到了。
他似乎永遠不需要休息,永遠精力充沛。
此刻,他正低頭批閱文件,手邊是一杯早已冷卻的黑咖啡。
「江總。」
溫寧走到桌前,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恭敬。
「我該做什麼?」
江辭並沒有抬頭。
他隨手將一疊厚厚的發票和報銷單扔在桌角。
「把這些分類貼好,錄入系統。」
「然後去把那邊的休息區打掃乾淨。」
「再去樓下星巴克買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要熱的。」
「是。」
溫寧沒有抱怨,也沒有露出絲毫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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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起那堆文件,坐到了角落裡那張專門給她準備的小桌子上。
……
一上午。
辦公室里只有鍵盤敲擊聲和紙張翻動的聲音。
溫寧做得一絲不苟。
她在巴黎洗過盤子,在街頭畫過像,早就磨平了所謂的「嬌氣」。
這點活,對現在的她來說,不算什麼。
中午十二點。
江辭要去參加一個商務午餐。
「我出去一趟。」
他穿上外套,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還在埋頭貼發票的溫寧。
「我不希望回來的時候,看到休息區還有一粒灰塵。」
冷冷地丟下這句話。
他推門離開。
溫寧鬆了一口氣。
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終於消失了。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走到休息區。
那是辦公室的一角,用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開。
裡面放著真皮沙發和茶几,還有一個巨大的落地窗,採光極好。
溫寧拿起抹布,開始擦拭茶几。
這裡其實很乾淨,保潔阿姨每天都會打掃。
江辭讓她打掃,純粹是為了折騰她。
擦完桌子。
溫寧轉身,準備去擦窗台。
然而。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
她的目光,定格在了落地窗最向陽的那個角落。
那裡放著幾盆綠植。
在這個寸土寸金、裝修極盡奢華、到處都是高科技設備的頂層辦公室里。
這幾盆綠植,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幾盆最普通的綠蘿、虎皮蘭,還有一盆發財樹。
甚至可以說,有些廉價。
是那種在路邊花鳥市場,十幾塊錢就能買一盆的大路貨。
溫寧拿著抹布的手,僵在半空。
她記得這些植物。
她當然記得。
那是三年前。
在那個充滿泡麵味的破舊倉庫里。
為了完成系統發布的「嫌棄」任務,她捏著鼻子,指手畫腳地讓同城急送送來了一堆東西。
那是她用來「羞辱」他工作環境差的道具。
那時候她說:「這是為了本小姐的鼻子著想,才不是為了你們。」
三年過去了。
那個破倉庫變成了摩天大樓。
那些舊電腦變成了頂級伺服器。
連張安年他們都換了無數茬設備。
但這幾盆廉價的綠植。
竟然還在。
溫寧慢慢地走了過去。
蹲下身。
原本簡陋的塑料花盆,已經被換成了昂貴的汝窯瓷盆。
裡面的土是新的營養土。
每一片葉子都被擦得油綠髮亮,甚至連一點灰塵都沒有。
顯然,它們被照顧得極好。
甚至比這間辦公室里的任何一樣東西,都要受寵。
那盆發財樹長高了很多。
綠蘿的藤蔓垂下來,生機勃勃。
溫寧顫抖著伸出手。
指尖輕輕觸碰那片涼涼的葉子。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落在葉片上,摔成幾瓣。
為什麼?
如果他恨她。
為什麼還要留著這些她當年「施捨」的東西?
為什麼要把它們放在離他最近、陽光最好的地方,精心養著?
「阿辭……」
溫寧捂住嘴。
那種被恨意包裹的假象下,似乎裂開了一條縫。
「你在幹什麼?」
一道冰冷的聲音,突然在身後炸響。
溫寧嚇得渾身一抖。
猛地回頭。
江辭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
他站在休息區的入口處。
手裡拿著車鑰匙,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看到了。
看到了她蹲在那幾盆植物前。
看到了她臉上的淚痕。
那一瞬間。
江辭眼底閃過一絲被窺探秘密的慌亂,隨即迅速轉化為惱羞成怒的暴戾。
他大步走過來。
一把扣住溫寧的手腕,把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
「誰讓你碰它們的?」
他厲聲質問。
「我說了打掃衛生,沒讓你碰我的東西!」
溫寧忍著痛,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江辭……這些是……」
是當年我買的那些嗎?
「閉嘴。」
江辭打斷她。
他鬆開手,像是嫌棄似的,抽出紙巾擦了擦手。
也擦了擦那片被她眼淚沾濕的葉子。
他背對著她。
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心寒的冷漠。
「別多想。」
「留著它們,不是因為舊情難忘。」
他轉過身。
居高臨下地看著溫寧。
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我只是想留著它們。」
「時刻提醒我自己。」
「當年的我,是有多蠢。」
「竟然會把一個愛慕虛榮的女人的『施捨』,當成是關心。」
「這些植物活得越好。」
「就證明我當年的眼光,有多瞎。」
每一個字。
都像是一把刀。
不僅扎在溫寧身上,也扎在他自己心上。
溫寧的臉色蒼白如紙。
她低下頭。
「對不起……江總。」
「我以後……不碰了。」
「出去。」
江辭指著門外。
「別在這兒礙眼。」
溫寧逃也似的離開了休息區。
江辭站在原地。
看著那盆綠蘿。
剛才那種狠戾的偽裝,在溫寧關上門的那一刻,瞬間垮塌。
他伸出手。
指腹輕輕摩挲著那片被她眼淚打濕的葉子。
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提醒自己有多蠢?
呵。
那是騙鬼的。
這三年。
每當他熬不下去的時候,每當他恨得想毀了一切的時候。
他就會來這裡,給它們澆澆水,擦擦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