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空氣,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江辭坐在沙發上。
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攤開著那一疊厚厚的、來自巴黎的調查報告。
那些照片——她在雪地里啃法棍,她在充滿油污的後廚洗盤子,她住在漏風的閣樓里縮成一團。
每一張,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曾經以為的「真相」臉上。
「溫寧。」
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顫抖。
「過來。」
溫寧站在門口。
她剛醒,還穿著睡衣,就被江辭叫了進來。
看著滿桌子的照片,還有江辭那雙紅得嚇人的眼睛,她本能地感到恐懼。
她小步挪過去。
視線落在那些照片上。
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她在巴黎的生活。
那是她最不想讓他看到、也是她最狼狽的一面。
「解釋一下。」
江辭指著那張她在後廚洗碗的照片。
手指用力得幾乎要把照片戳破。
「這就是你當年跟我說的……榮華富貴?」
「這就是你說的,周家能給你的、我給不了的『輕鬆』?」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她。
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冷漠和仇恨,而是充滿了困惑、痛苦,和一種急切想要知道答案的渴望。
「你寧願去洗盤子。」
「寧願住地下室。」
「也不願意接受周敘哪怕一分錢的資助?」
他站起身,逼近她。
那種壓迫感讓溫寧幾乎窒息。
「我查了你的流水。」
「一片空白。」
「你把我的卡扔在公寓裡,我也就認了。可周敘呢?他是你大哥,他那麼想幫你,你為什麼也拒絕?」
「溫寧,你到底在演什麼?」
江辭的聲音拔高,帶著一絲崩潰。
「如果你真的是個貪慕虛榮的女人,為什麼不去住大房子?為什麼不去買奢侈品?」
「如果你真的是為了享受,為什麼要過這種苦行僧一樣的日子?」
「你騙我。」
他抓住她的肩膀,手指陷入她的肉里。
「你當年離開我,根本就不是為了錢,對不對?!」
一連串的質問。
像是一把把錘子,重重地敲擊在溫寧的腦海里。
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
溫寧看著那些照片。
記憶的大門被強行撞開。
她記得那種刺骨的寒冷,記得洗潔精泡得手脫皮的疼痛,記得餓著肚子畫畫的眩暈。
可是……
當她試圖去回想「為什麼我不接受周敘的錢」、「為什麼要離開江辭」的時候。
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人為地挖走了。
那裡只有一團迷霧。
還有一個被強行植入的、模糊的念頭——我是個壞人,我不配。
「我……」
溫寧抱著頭,臉色慘白。
劇烈的頭痛讓她冷汗直流。
邏輯無法自洽,讓她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我不知道……」
她喃喃自語,聲音虛弱無力。
「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
江辭氣笑了。
那是被逼到極致的絕望。
他用力搖晃她的肩膀。
「你在巴黎過了三年!整整三年!你怎麼可能不記得?」
「你是想告訴我你失憶了?還是想繼續編故事騙我?」
「說實話!」
他吼道。
「告訴我,你是為了我!告訴我你有苦衷!」
「只要你說出來……哪怕是一個字的理由,我都信你!」
他在給她機會。
給她一個台階,也給自己一個原諒她的理由。
只要她說一句「我是為了你好」,他就能把這三年的恨全部一筆勾銷。
可是溫寧給不了。
系統清洗得太徹底了。
在她的認知里,根本不存在「為了他」這個邏輯鏈。
她只覺得頭疼欲裂。
只覺得江辭現在的樣子好可怕。
「我沒有苦衷……」
溫寧哭著搖頭,眼淚甩飛。
她只能憑藉著殘缺的邏輯,拼湊出一個蹩腳的理由:
「可能是……可能是我覺得那是髒錢,我不想要……」
「也可能是我想體驗生活……」
「江辭,你別問了……我真的不想說……」
「體驗生活?」
江辭鬆開了手。
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放著豪門大小姐不當,去體驗生活?」
「溫寧,你覺得我會信嗎?」
他看著她。
看著她那副明明滿身傷痕、卻還要嘴硬掩飾的樣子。
看著她寧願把自己說成是個神經病,也不願意承認她愛他。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席捲全身。
他想恨她。
可是看著桌上那些照片,看著她這三年受的苦,他恨不起來。
他想愛她。
可是她嘴裡沒有一句實話,哪怕到了現在,她還在把他往外推。
「溫寧。」
「你這張嘴裡,到底還有沒有一句真話?」
江辭後退了一步。
眼裡的光,徹底碎了。
他看著溫寧蹲在地上,抱著頭痛哭流涕的樣子。
心軟了。
即使被氣成這樣,即使被騙成這樣。
看到她哭,他還是會心疼。
「算了。」
他閉上眼。
聲音沙啞疲憊。
「你不說。」
「我也查到了。」
他不再逼問。
因為再問下去,只會讓她更痛苦,也讓自己更難堪。
既然她要演,既然她不肯承認。
那他就裝作不知道。
「砰!」
一聲悶響。
江辭狠狠一拳砸在了旁邊的牆壁上。
牆皮震落。
他的指關節瞬間一片血肉模糊。
他需要疼痛。
需要這種真實的疼痛,來壓制住心底那種想要毀了一切的暴躁,也為了懲罰自己這三年的眼瞎。
溫寧被嚇得渾身一抖。
抬頭看去。
「別問了……」
她癱坐在地毯上,哭得喘不上氣。
「求求你……別問了……」
因為連我自己。
都不知道答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