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三點。
書房裡的菸灰缸已經滿了。
江辭坐在皮椅上,指尖夾著一根未燃盡的煙。
他的視線並沒有落在電腦屏幕上,而是穿過虛空,看著不知名的某處。
那份巴黎的調查報告,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她在雪地啃麵包。
她在後廚洗盤子。
「呼……」
江辭吐出一口煙圈。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充滿了自我厭棄。
他以為他在報復一個貪慕虛榮的女人。
可實際上,他在折磨一個為了他而自我流放的苦行僧。
這算什麼?
這算什麼復仇?
這簡直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站起身。
掐滅了菸頭。
有些踉蹌地走出了書房。
……
主臥。
只開了一盞睡眠燈。
溫寧睡得很熟。
或者是哭累了。
她側身蜷縮著,被子蓋到下巴。
一隻腳露在外面,腳踝上那個玫瑰金色的金屬圓環,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冰冷的光。
江辭走過去。
在床邊單膝跪下。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摩挲過那個圓環的邊緣。
雖然內圈加了軟墊,但因為溫寧太瘦了,腳踝骨頭突出,再加上這半個月她時刻處於緊張狀態,圓環還是在她的皮膚上磨出了一圈紅腫的印記。
江辭看著那圈傷痕。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他呼吸困難。
那是他親手加上去的刑具。
他在她原本就傷痕累累的身上,又添了一道新傷。
「對不起……」
他在心裡默念。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把特製的磁吸鑰匙。
靠近鎖扣。
「咔噠。」
一聲極輕的脆響。
那個扣了她半個月、代表著絕對掌控的金屬圓環,彈開了。
江辭把它取下來。
那種冰冷的金屬重量消失了。
溫寧的眉頭在睡夢中微微舒展了一下,似乎感覺到了輕鬆。
江辭把圓環放在地毯上。
然後,從床頭櫃裡拿出一支藥膏。
擠出一點,用指腹化開。
輕輕地、一點點地塗抹在她紅腫的腳踝上。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塗完藥。
他沒有離開。
他又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黑色的盒子。
打開。
裡面是一塊最新款的智能手錶。
他把手錶戴在了溫寧的左手腕上。
扣緊。
比起腳環,手錶至少看起來像個正常人。
這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大的讓步。
「這是底線。」
他看著那個閃爍著綠光的手錶,低聲說給睡夢中的她聽,也說給自己聽。
「我給你自由。」
「但你……不能離開我的視線。」
……
次日清晨。
溫寧醒來的時候,下意識地不敢動腿。
因為這半個月來,只要一動,腳踝上那個沉重的東西就會提醒她——她是個囚徒。
可是今天。
很輕。
她試探性地伸了伸腿。
沒有任何束縛感。
溫寧猛地坐起來。
掀開被子。
左腳踝上空空如也。
那個金屬圓環不見了。
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紅印,上面還帶著一股清涼的藥膏味。
「醒了?」
江辭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
看樣子已經坐了很久。
溫寧愣愣地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腳。
「腳環……」
「扔了。」
江辭合上書。
語氣平淡,沒有看向她。
「我不喜歡那個造型,太醜。」
他站起身,指了指溫寧的左手腕。
「以後戴那個。」
溫寧抬起手。
看到了一塊黑色的智能手錶。
屏幕亮著,顯示著時間、日期,還有一個顯眼的定位圖標。
「這是……」
「定位器。」
江辭毫不避諱地說了出來。
他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眼神里那種令人窒息的瘋狂稍微退去了一些,但依舊有著不容抗拒的強勢。
「這個表,防水,防震。」
「除非用專用工具,否則摘不下來。」
「它連接著我的手機。你的一舉一動,你的位置,甚至你的心跳頻率,我都能看到。」
他俯下身。
雙手撐在床沿,把她圈在中間。
「溫寧。」
「腳環我解開了。」
「你可以走出這個房間,可以在公寓裡自由活動。」
「甚至……」
他看了一眼窗外。
「你可以去陽台曬太陽。」
溫寧的眼睛亮了一下。
陽台!
這半個月她只能隔著玻璃看外面,連風是什麼味道都快忘了。
「但是——」
他的聲音沉了沉。
「不許摘下來。」
「也不許邁出大門一步。」
「如果讓我發現信號消失,或者你試圖破壞它……」
他伸出手。
指尖輕輕掠過她腳踝上那圈紅痕。
溫寧瑟縮了一下。
但他並沒有用力,只是虛虛地碰了碰。
「那我就把腳環鎖回來。」
「這一次,鎖一輩子。」
溫寧看著他。
雖然是威脅的話,但她卻在他眼底看到了一絲……疲憊的妥協。
他把那個磨腳的東西拿走了。
還給她上了藥。
甚至允許她去陽台。
「我知道了。」
溫寧低下頭,輕聲說。
「我不摘。」
「謝謝……」
江辭的手指頓了一下。
謝謝?
把她關起來,還要聽她說謝謝?
他心裡一陣煩躁。
那種對自己的厭惡感又涌了上來。
「不用謝我。」
他站直身體,轉身往外走。
背影有些僵硬。
「出來吃飯。」
「今天……」
他握著門把手的手緊了緊。
「有你喜歡的蝦仁蒸蛋。」
溫寧看著他的背影。
摸了摸手腕上冰涼的手錶。
雖然是冰涼的。
但她卻在這一刻,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彆扭的溫度。
他在退讓。
那個偏執得不可理喻的瘋子。
因為心疼她腳上的傷。
第一次。
後退了一步。